莞抒说完就回房了,脚步轻,房门掩上,没再出声。
徐知恒想追过去问一句,转念一想腿又收住了。
她刚在门口站那一下,眼神里有种他没见过的淡定,像藏着话,又像什么都没想。
他怕自己一问,反倒把那点东西惊没了。
他靠在椅背上,把女儿从小到大的模样,在心里翻出来。
桌边那只放着温水的玻璃杯,水面晃了晃,没有风。
从出生那天起,徐知恒就记得清清楚楚。
那晚他守在产房外头,手心里全是汗,来回走了多少趟,自己都记不清。
孩子抱出来,小小一团,眉眼还没长开,一双眼睛黑亮,直直望着他。
他伸手去接,手抖得厉害,还是托住了。
心里那块空了很久的地方,一下被填满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晚老家那边,有人看见爷爷坟头浮起一缕极淡的金光,转瞬消散。
村里老人说,那是徐家的根,认人了。
又说,这孩子在娘胎里就沾了徐家的底子,不会差。
这话他当时没放在心上。如今回想,祖辈仿佛早就料到这一天。
爷爷的虚影浮了出来,立在书桌对面,还是那身洗旧的军装。
他看着徐知恒,目光带着从前不曾有过的郑重。
“你知道,为什么是莞抒吗?”
徐知恒摇头。
“她是徐家三代里,头一个自胎中起,就被坟冢气运笼罩的孩子。” 爷爷说,“血脉纯,根子正。这样的根,三代才出一个。”
徐知恒心里一动。
他想起莞抒小时候学走路摔了,不哭,爬起来拍一拍土,接着往前走。
“心性这东西,长在骨头里。” 爷爷像是看穿他的心思,“通透,自律,受挫不气馁。这些,都契合徐家承福的规矩。不是她碰巧长成这样,是徐家几代积攒的善,都落到了她身上。”
徐知恒喉咙发干。
他想起带莞抒的那些年,白日忙碌,夜里归家,她总趴在桌边等他。
他教她守住本心,心里那杆秤不能歪;犯错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敢认。
从前只当是家常叮嘱,想不到,祖辈竟是以这份心性,挑选承福之人。
有一回期末,莞抒一门考得不好,回来一言不发,晚饭吃得很少。
徐知恒装作没有留意。
次日清晨,他看见桌上试卷,错题旁是她订正的字迹,红笔一道道,工工整整。
他没有夸奖,只在她出门前说:知道错在哪儿,就是本事。她抬眼,眼尾弯了一下。
“还有一桩,你不容易察觉。” 爷爷看着他,“恒子,李湘媛她爷爷,就是我的生死兄弟李营长。我晓得你早已猜到,一直在寻线索印证。你和湘媛初次相逢,我便给过提示。这八年你们情意深藏,没有一同生活,见面次数却不少。她身上的气息、品性,还有李家老兵传下的风骨,借着你,一点点渗进莞抒的日子里。”
徐知恒怔住了。
他和李湘媛这段情,因为双方孩子都还小,只能藏着。
平日各过各的,每周末常在悠然小筑相见;合伙开公司后,碰面才多起来。
原先他只以为,李湘媛于莞抒,只是性情温和、偶尔出现的长辈。
后来才慢慢看清,属于李湘媛的那些特质,先落在他身上,再由他日复一日,带到莞抒跟前。
这份风骨绕了一层落到孩子身上。
李家积攒的福德,就此悄然接上徐家一脉,两股家脉,在莞抒身上遥遥呼应。
上个月,他凭着手头资料,结合和李湘媛相处的种种细节,生出那个大胆猜想,着手求证。
八年前,他们走到一起那天,李湘媛恍惚做了一白日梦,梦里她爷爷笑着对她说:傻孙女,你终于找对人了。当时她告诉了他,那时二人不解其意。现在才明白,祖辈当年结下的缘分续上了,当年定下的亲家之约,总算圆上了。
想到李湘媛,徐知恒心里又酸又软。
他们的感情没法摊开,万般心意只能压下,就连对孩子的滋养,路径都这般迂回。
“难怪她这次中考,能考出那样的分数。” 爷爷接下去,“祖辈的气运护着她,你守了她十几年,李湘媛那份品性风骨默默浸润着她,她自己又沉下心肯熬,还有神犬气息守护,五样凑齐,才有今天。”
徐知恒望着书桌角,半天没有出声。
他以为自己足够了解女儿,这一刻才明白,莞抒肩上承载的,远比他想象的沉重。
他想起中考前那些日子,莞抒伏在灯下刷题,脊背挺得笔直,错了便重来,从不叫苦,也不许旁人替她分担。
从前只当是孩子懂事,原来,这是气运在挑选、认主。
查分那天,莞抒看见分数,神色平淡,没有张扬。
徐知恒看了半晌,语气平常:分数出来了,你感觉如何?
她淡淡回道:比我预想的,低了一点点。
徐知恒抬眼望向虚影,心底翻涌着之前那份不甘。
上一回他追问规矩是否不问无辜,如今真相摆在眼前,他依旧难以顺服。
“既然选中她,是因为心性干净向善,” 徐知恒语速缓慢,满是挣扎,“为何偏要把这些重担,压在一个孩子身上?”
爷爷目光不动,语气平稳。
“福与担子,从来绑在一起。她担得起这份福,便要承受对应的份量,没有折中之路。”
“那……” 徐知恒声音放轻,“她担了这些,往后要拿什么来还?”
爷爷没有应声。书房的影子暗了一瞬,仿佛有念头在他心里盘旋,终究没有说出口。
“这件事,我现在讲不透。” 爷爷说,“你只需记住,福越大,担子越重。莞抒这一生,注定不太平。”
徐知恒稍微前倾身子。
“爷,你说清楚些。”
“说不清。” 爷爷摇头,声音发飘,“往后你亲眼看见,自然就懂了。”
话音落下,虚影消散,书房只剩他一人。
他抬眼望向门外。莞抒房门的缝隙漏出一线微光,铺在客厅墙壁上。
方才那只玻璃杯里的水,又颤了一下。
这时,李湘媛的消息弹出来:“你那边,到底怎么了?”
他敲了几个字,又全部删掉。有些心事,一时不知该如何诉说。
窗外天色逐渐暗下来。
他盯着门缝漏出的那一缕细光。
这份福,缘起层层叠叠,早有定数。
只是它所要索取的代价,无人知晓会在哪一刻落下。
方才莞抒那句 “爸,你是不是在担心什么?”,像落了根,扎在徐知恒心口,一下午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