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过后,所里找了个烧锅炉的。
东村一个姓刘的老头,六十多,脸黑,手大,以前在生产队烧过砖窑。王继成跟他谈的工钱,一个月三十,管一顿晌午饭。他跟王继成说,他不住所里,晚上烧到九点,封了火就回家,家里有老伴,有鸡,还有一头猪。王继成说夜里得有人。他说不行,家里离不开,猪半夜要添食。
王继成回来跟我们说,先这么着吧。
锅炉房腾出来了。老韩的东西一样一样清:褥子一床,长凳上那块棉垫子,一个缺盖的暖壶,半袋玉米面,一个搪瓷缸,还有窗台上一个铁皮盒子,里头是洋火、烟荷包、半卷报纸,报纸是去年的,包过什么东西,展开了看,是块咸菜。
褥子唐玉梅拿去了,拆了洗,棉花晒了两天,说扔了可惜,弹一弹还能用。棉垫子扔了,露出来的棉花是黑的,一捏就碎。玉米面倒给刘老头,说拿回去喂鸡。他拎了拎,说这面搁了一年多,怕是有了味,鸡吃了不好。我说鸡吃吧,人都没了。他没说话,把面拎回去了。后来唐玉梅说,他没喂鸡,掺在新面里烙了饼,一家人吃了,没事。这话是真是假,不知道,反正他自己那么说的。搪瓷缸我刷了两遍,缸底的茶垢刷不掉,拿盐搓了一回,还是有一圈印子。缸子搁在办公室的窗台上,谁渴了谁用。
暖壶我拿回办公室,搁在桌脚,壶盖还是缺的那块,倒水得斜着倒,不倒干净就漏。
锅炉房的墙上有一块黑印,是老韩靠出来的。他坐在长凳上背靠墙,靠了十几年,那块报纸磨破了,露出底下的土墙,土墙上是一层黑。刘老头搬进来第一天,拿张报纸糊上了,糊得平,看不出底下有印子。
刘老头烧火跟老韩不是一个路数。老韩捅火三下,添煤两块,封火的时候留一个眼,那个眼有讲究,留大了煤烧得快,留小了第二天早上死火。刘老头添煤添得满,封火封得死,第二天早上生火,烟从炉门往外冒,冒得满屋子都是,得开着门放半天。王继成说了他两回,他说知道了,下回还是那么烧。他烧的锅炉也比老韩烧的热,暖气片烫手,办公室里得开窗。那年冬天所里烧的煤比往年多出两车,王继成在账上划了一笔,没说什么。
这些都不是大事。大事是夜里没人了。
老韩在的时候,锅炉房那盏灯夜里一直亮着。他睡得晚,坐在长凳上抽烟,有时候半夜起来捅一回火。院里谁走夜路,都能看见后院那一点黄光。这些年所里没丢过东西,也没出过事,一半是靠这个。
现在九点一过,锅炉房黑下来,院里就剩办公室那一盏灯。
王继成排了值夜表,一人一个礼拜。我值头一班。
头一夜我在办公室坐到十点,出去走了一圈。院里冻着,月亮照在雪上,白得发青。锅炉房的门锁着,窗户里头黑洞洞的。我拿手电照了照,光柱里全是哈气。档案室那屋也锁着,锁是腊月新换的,铜的,手电一照发亮。库房的门虚掩着,我推开看了看,里头立着那口没埋成的棺材,黑漆在暗处看不出来,就是一坨影子。
我站在档案室门口站了一会儿。
这十几年,夜里所里一直有人。老韩耳朵背,你在他跟前说话他听不见,可他人在这儿。人在,灯就亮着,谁半夜进院,他都得问一句。他问话的声音大,半个院子都听得见。他问过谁,谁答了什么,他自己第二天就忘了,可当时那一声,够把人吓回去。
所以夜里动不了手。
我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夜里动不了,那就只能是白天。白天档案室的门开着,抄卷的、送材料的、来问事的,进进出出。一天里总有那么一会儿,屋里没人。可一会儿工夫不够。拆一本卷,抽一页纸,再订回去,得半天,还得心里不乱。半天里没人进来,这在一个开着门的屋子里办不到。
除非这个人在屋里有理由待着。
我在手电光里站着,想这个人是谁。
管档案的待在那屋里,一天待八个钟头,谁来谁走都得从她跟前过,她低着头写她的,没人问她为什么坐在那儿。别人不行。别人在档案室待上半个钟头,就有人问,你干啥呢。这一问,事情就完了。
所里这些人,谁也没说过老韩一句好话,也没人说他不好。他活着的时候,谁都觉得锅炉房就该有个人烧火,水开了就该有人灌暖壶。死了以后,锅炉还是有人烧,水还是有人烧,只是夜里没人了。一个人在一个地方待十几年,走了以后留下的空当,大概也就这么点。
这一条说出来轻,可它把前面几条都串上了。懂案子,会订卷,能一个人待住,九三年以后还碰得到卷。这四条加一块,就是一个能在那屋里坐一天的人。坐一天的人不用赶时间,不用挑没人那会儿,她有的是工夫,一页一页对,一针一针缝回去。
我回办公室,把这个想法写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白天。写完看了半天,拿笔划了。划得不狠,还看得见。
值夜这个活,早些年不用排。老韩在,所里就算有人,排班表上写不写都一样。现在表贴在门后头,一格一格,跟分年货的单子一个样。
正月十六下了一场小雪,早上起来院里又白了。后半夜我又出去走了一圈。风停了,院里静得能听见房檐上往下滴水,滴在雪上,一下一下。走到锅炉房后头,煤堆矮了半截,上头的雪化了又冻,结了一层壳。刘老头把烟囱底下的煤灰扫成一堆,拿筐扣着,跟老韩一个样,不知道是学的还是都这么干。
那一夜我起来三回,看了三回表。表是上海牌的,上了弦走一天,一天慢七八分钟。反正慢了也没人管,所里的钟是跟着广播对的。
天亮以前我回屋躺了一会儿,没睡着。外头的天一点点发白,窗纸上的黑慢慢退了。再往后的事,我那时候还不知道。
锅炉房那边没有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