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上午来的是砖窑上的两个老头,一个拄棍,一个不拄。一年到头,也就这么几个还记着他。
拄棍的那个进门先鞠了个躬,鞠躬的时候棍子没地方放,夹在胳肢窝里,差点掉。他跟老韩在窑上搭过伙,说老韩这个人不爱说话,给他递烟他接着,不递他也不要,一天到晚蹲在窑口看火。他说有一回窑上塌了一小块土,老韩把他从底下拽出来,拽完了自己坐在土堆上抽烟,一句话没说。他说这话的时候站在板子旁边,说完了就不说了,站着不走,站了有一刻钟,才跟另一个老头走了。
不拄棍的那个走到院门口又回来,从怀里摸出两块钱,说给老韩买包烟。王继成说钱够了。他说拿着吧,他抽了一辈子赖烟,临走抽包好的。钱塞在王继成手里,转身就走。
下午来的是供销社的、信用社的、木器社的,都是镇上单位上的人,来了站一站,说两句可惜,走的时候问一句钱够不够。王继成说够。其实不够,反正差多少他自己垫,他不说。有两个人是来办事的,进门看见院里摆着板子,愣了一下,把要办的事说了,王继成说初四以后再来。他们走了,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
棺材是王继成去木器社买的。松木的,薄板,一口一百二。黑漆刷了两遍,没干透,抬的时候手上沾了漆,沾上擦不掉,得拿煤油洗。王继成说这个价就这个货,好的要三百多,所里出不起。木器社的掌柜说这口棺材板薄,抬的时候得四个人,两个人抬中间会弯。他说的是实话。
初四上午,县上民政来了两个人,一个年轻的一个中年的。中年的戴眼镜,穿一件灰大衣,进门先看了看板子上的人,然后跟王继成说,现在一律火化,咱们这儿是火化区,不能埋。
王继成说人都死了,埋了就算了,乡下多少年都这么办的。
中年的说不行,埋了也得扒出来,到时候更不好看。
王继成跟他磨了半天,从政策磨到人情,从人情磨到老韩家里没人。中年的听着,听完了还是那句话,火化。他说他不是为难人,上个月邻镇埋了一个,让人举报了,扒出来重新烧的,家属闹了半个月。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说完从兜里掏出一包烟,给王继成递了一支。
总之棺材退不了。木器社说漆刷过了,卖不出去,扣五十,退七十。王继成拿着那七十块钱站在木器社门口,站了一会儿,回来把棺材推到库房,靠墙立着,后来堆了些旧账本在上头。
初五早上殡仪馆的车来,说好七点,快九点才到,司机说路上滑。大概天冷,车也懒得动。白车,车身上有一道蓝杠,后头一具铁担架,抬人的时候铁担架响。司机要了四十块油钱,说初一到现在头一趟活,路上有冰,开得慢。他一边说一边拿脚踢轮胎,踢了两下。
火化费一百。骨灰盒最便宜的八十,三合板的,面上贴一层纸,纸上有花纹,摸上去是平的。王继成说要挑个好的。我说钱不够。他没说话,从自己兜里掏出二十要添,我没让。最后买的八十的。售货的拿报纸包了,纸绳捆了一道。
初五下午在殡仪馆的小厅里办事。所里去七个人,加上砖窑上那两个老头。厅里冷,暖气管不热,墙上挂着一副对子,是对联铺子送的,字印得歪。厅里一共摆了六张椅子,不够坐,有两个人站着。铁担架推进去的时候,轮子在地砖上响,响声在空屋子里转了两圈。
炉子在里头一间屋,铁门,门上一个小窗,窗玻璃是黑的。推进去的时候门开了一下,里头是红的。门关上,风机响起来,响了四十来分钟。
我们几个人在外头站着,没人说话,说不上来该说什么。老韩家里没人,哭的人没有,是不想哭还是哭不出来,不好说。砖窑上那个拄棍的老头站了一会儿,把棍子靠在墙上,从上衣兜里摸出烟,点上,抽了两口,把烟搁在窗台上,没抽完。
王继成前一天说,你是笔杆子,你写个悼词。
我写了一页。开头写韩德贵同志,第二行写生平,写到哪一年生,笔就停了。他的生年没人知道。工伤条子上写着年龄四十六,可那是哪一年写的,条子上没写日子。我在那一格留了个空,后头接着写。写他一九九〇年前后在所里烧锅炉,写他给值夜的人烧开水,写他年三十不回家。写他这个人不爱说话,谁给他递烟他接着,不递他也不要。写他烧了十几年锅炉,没出过一回事。写到最后一句,笔停了半天,写了一句他这个人一辈子没麻烦过谁。写完了看,一页纸,空了三个地方,空得显眼。一页纸上三个洞,念的时候绕不过去,得跳过去,跳一下就顿一下,听的人就知道那儿缺东西。
念的时候我念了三句。念到韩德贵同志,后头那句念不下去。我把纸折起来,说就这样吧。
那页纸后来我烧了,在回所的路上,蹲在路边烧的。风大,吹跑了两回,捡回来接着烧,烧完了拿脚碾了碾。
骨灰是第二天领的。一个铁盘端出来,骨头没全碎,有大块的,工作人员拿一把小锤子敲,敲几下,装进盒里。他问要不要捡一块大的放上头,我说不用。盒子盖上,拿一块红布包了。
那几年所里办事都是这个路数,凑钱,记账,剩的钱买纸买鞭。账是初五晚上算的。凑了二百八十六,棺材净花五十,车四十,火化一百,骨灰盒八十,剩十六,够不够两说。剩的钱买了两刀纸,一挂鞭,鞭在院门口放了,放完了地上红了一片,扫的时候扫不干净,雪化了才冲掉。
初六上午来了一个人,四十来岁,穿一件皮夹克,说是老韩堂兄的儿子,好几年没见了,听镇上人捎的信。他在灵前站了站,鞠了三个躬,问我,他留下什么没有。我把铁盒子拿出来。他把里头的钱数了一遍,三十七块,装进兜里,那张砖窑的条子也拿走了。照片他看了看,说这个人不认识,搁回盒子里。他没问骨灰的事。
我没接。
他没多待,说家里还有事,走了。走的时候问了一句,办事花了多少。王继成说所里凑的。他哦了一声,就走了。
再往后,骨灰盒搁在办公室的柜子顶上,搁了半年。上头顶着一张纸,写着名字和日子。字是我写的。
那晚上我在值班记录上添了一行。正月初一,锅炉房,韩德贵,煤气中毒,意外死亡。
写完看了看,一行字,二十来个。这二十年我抄了不知道多少人的事,谁家丢了猪,谁家打了架,谁家的闺女跑了,一笔一笔,抄得工工整整。轮到给他写,也就这么一行。
笔搁下,墨水瓶的盖忘了盖。第二天早上看,墨面上结了一层皮,拿笔尖挑开,底下还是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