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早上,天没亮透,我起来去锅炉房倒开水。
院子里的雪冻硬了,踩上去咯吱响,脚底下的雪面子碎了一层。昨夜的炮仗皮散在墙根,红的白的,扫在一起能装半筐。我端着搪瓷缸走到锅炉房门口,门推不动。不是插着,是关得严,门缝下头塞了东西,塞得实,指甲抠不进去。后来才知道是拿一件旧棉袄堵的,怕夜里有风。总之他把门堵得严,是怕冷,不是怕别的。
我拿肩膀顶了一下,门开了。
屋里的味冲,煤味,底下压着别的味,说不上来。我刚进去眼睛就辣,站在门口没往里走。炉子封着,炉圈盖得严,炉门关死,炉子下头的灰斗也合上了。窗户关着,玻璃上的水汽冻成了花,一层一层的。老韩躺在长凳上,褥子盖到胸口,脸朝里,一只手在褥子外头。
我叫了一声,老韩。
他没动。
我又叫了一声,走过去,把手搁在他肩膀上推了推。人硬了,推的时候整个人跟着晃了一下,晃完还是那个姿势。手从褥子底下露出来,我摸了一下,凉的,凉得跟铁管一样。手背上那层老茧还在,虎口那道疤也在。
我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屋里有火,封在炉子里,不透气,凑近了能听见一点响,说不上来是火响还是煤响。炉台上搁着他的搪瓷缸,缸子里剩半缸水,水面上落了一点灰。窗台上那个缺了盖的暖壶还在,半袋玉米面也在,袋口的纸绳扎着,扎得很紧。我把窗户推开,玻璃上的冰花裂了,掉下来一块,落在窗台上。冷气灌进来,屋里的味散了些。
我骑车去镇卫生院。路上有冰,车轱辘打滑,在供销社门口摔了一跤,搪瓷缸摔出去,滚到墙根,缸子沿上磕了个豁。我捡起来,骑上接着走。街上的门都关着,门上的对子是新的,红纸,风把下头那一角吹起来,啪嗒啪嗒响。有一家门口蹲着个孩子,在捡没响的炮仗。
卫生院值班的大夫姓孙,披着棉袄出来,头发乱着,眼睛还没睁开,问我什么事。我说所里有人不行了。他回屋拿了件大衣,跟我走了一趟。他进屋先站着看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才过去。他翻了翻眼皮,又摸了摸脖子,把褥子掀开一角看了看,说人早就硬了,煤气,夜里走的,走了有六七个钟头。他问我报没报,我说还没。他说得报,初一也得报,这种事不能压,压了往后更麻烦。他说完就走了,走到院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门窗开着,别关。
王继成来得比我打电话快。他住得不远,初一早上过来拿东西。他进屋看了一眼,退出去,在院里站着,站了半天,问我,人什么时候没的。我说不知道。他说,那昨天夜里你听见什么没有。我说铁管响了一声。他就不问了,从兜里摸出烟,抽了一支,抽了半支掐了。
唐玉梅是王继成叫来的。她站在门口,没进来,手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回去了。再回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床褥子,新弹的,棉花厚,布面是蓝格子的,边上还带着折印。她说不能让人躺在旧褥子上,旧褥子跟了他十几年,里头都是汗,掀开潮气重。她说完把褥子搁在长凳另一头,自己退到门外去了。
电话摇了半天。摇把电话搁在办公室桌上,摇起来嗡嗡响,摇够了我拿起听筒,先摇县局值班室。接了个年轻人,说这事得报,我说我们就是派出所。他停了一下,说那你等,我去找人。听筒搁在桌上,我听见那头有人走路,有人说话,有椅子响。反正等了半个多钟头,换了个年纪大的接,问了几句,问人叫什么,多大岁数,什么时候发现的。我说岁数不知道。他停了一下,说初四上班再走手续,人先别动,别挪地方,现场的东西也别动。
我放下听筒,手心里全是汗。
王继成拿出本子,说凑钱吧。
一人十块。王继成记,唐玉梅记,吴长庚来了也出了十块,站在院门口把钱递过来,没进屋,递完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李广田是晌午来的,穿一件新棉袄,进门先摘帽子,站在板子前头看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张二十的,压在王继成的本子上。他什么也没说,临走说了句这人不容易。他在院门口站了站,往锅炉房那边看了一眼,才走。后来又有砖窑上的两个老头来,一人五块,钱是拿手绢包着的,解开三层,里头还裹着一层报纸。到天黑,本子上记了一共二百八十六块。王继成把本子合上,说不够再说,先把人安置了。这钱后来也没人再提,大概都当是随了份子。
所里腾了堆煤那间屋。煤块搬出去,靠墙码了半人高,码得不齐,又码了一遍。地上扫了三遍,扫完了还是黑的,拿水泼了一遍,黑水下不去,渗在土里。屋里原先堆过煤,墙上也是黑的,拿报纸糊了一层,糊到一半纸不够,剩下的空着。板子两块,架在两条长凳上,凳腿底下垫了砖,怕不稳。唐玉梅那床新褥子铺上去,人抬上去,盖一条白布。白布是所里存的,早些年办事剩下的,边上黄了一块,翻过来盖的。
灵前的桌子是办公室抬过来的,桌上摆了一个搪瓷缸,一包烟叶,还有他那半袋玉米面,袋口的纸绳还扎着。王继成说摆这个干什么。我说摆着吧。
灵牌上要写名字。王继成拿着笔问,他大名叫什么。
几个人都没说话。叫了二十年老韩,谁也没问过。唐玉梅说,是不是叫韩师傅。王继成说师傅不算名。
后来翻他的铺盖。褥子底下压着一个铁盒子,饼干盒子,盖子锈住了,拿改锥撬开的。里头三十七块钱,票子有新的有旧的,新的两张,压在最底下。一张照片,还有一张纸。纸是砖窑的条子,工伤补助,上头的名字是韩德贵,字是圆珠笔写的,洇了一片,得对着光看。条子上还写着年龄四十六,哪一年写的没写。
照片是黑白的,一个女的,梳两条辫子,站在一间屋的门口,手扶着门框。照片边上裁得不齐,像是从大照片上剪下来的。背面没字。我把照片放回去,盒子盖上,搁在他枕头边上。
下午院里来的人多。有几个是来看热闹的,站在门口往里瞅一眼,问一句怎么回事,听完说一句可惜,就走了。老韩在这个院里烧了十几年锅炉,认得他的人不少,真知道他的不多。他给值夜的人烧开水,谁喝过他的水,谁也记不住,多半连句谢也没有,喝完把缸子往窗台上一放,他刷。这些事一年一年,跟炉子里的火一样,天天有,天天没人看。
天黑以后我回家吃了碗饺子。那几年所里过年都是这么过,谁值班谁自己带饭,所里不管饭,一年到头也没人提这个,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壶开水。
灵堂那屋点了一盏煤油灯,灯芯短,火苗小。我在板子边上坐了一夜。屋里的煤味没散尽,混着纸糊墙的浆糊味。外头的炮响过一阵,响完了就没动静了。坐到后半夜腿麻了,起来在屋里走两圈,再坐下。板子底下垫的砖有一块不平,人躺上去,那头低一点,我找了张纸叠了几折垫上。
再往后的事,我那时候不知道。那晚上我想他年三十说的那句话。他说回去也是一个人,烧一炉子煤,不如在这儿烧,还能烧公家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笑了,笑完就咳。一个人一辈子就剩这么一句话能当笑话讲,讲完了还得接着添煤。他添了十几年,添到最后一回,添多了。
后半夜灯芯结了花,我拿剪子剪了一回。
天亮以前,我给他倒了一缸开水,搁在板子头上。水是从暖壶里倒的,冒着白气,过了一会儿就不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