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年底,所里的事就剩两样,贴对子,分年货。
腊月二十八贴对子。对子是买的,供销社进货,纸薄,红得发飘,字是印的,横细竖粗,凑近了看,墨色一块深一块浅。早些年不是买的,陈怀山写,红纸裁好,墨研开,一副一副写,写完摊在桌上晾。他退了以后没人写。有一回让王继成写,写坏了两副,红纸糟蹋了,往后就买。
老韩打糨糊,白面打的,打了一搪瓷盆。天冷,糨糊刷上去就冻,纸按不住,一按就翘。老韩拎来一壶开水,往墙上浇一点,趁热贴,贴住了拿笤帚扫,扫完拿手按四个角,按了半天,指头冻得通红。院门一副,办公室两副,灶房一副。档案室那扇门没贴。我问老韩,档案室怎么不贴。他说不贴,里头都是纸,贴个红的上去不像话。这话没人跟他说过,他自己想的,大概就是觉得不合适。我想了想,也在理。
分年货是下午。一人一条带鱼,两把粉条,一斤瓜子,一瓶散酒。带鱼冻得硬邦邦,能立起来,拿报纸裹了,纸绳捆两道。酒是所里拿玉米换的,一勺一勺往瓶里灌,木塞塞上。王继成拿本子记账,谁领谁签字,签完打钩。有人字写得大,出了格,他把格子往旁边挪一挪,也不说什么。
吴长庚今年没来领。他那份搁在窗台上,搁了两天,王继成给他送去,回来说家里没人,东西搁门口了。这话说完就完了,谁也没接。那阵子他见了我不怎么说话,路上碰见点个头就过去。反正各人过各人的日子,我没往深里想。
年货分完,院里就空了。
隔了一天,腊月二十九晚上,我想给李秀云写封信。纸是所里的稿纸,横格,上头印着县公安局几个红字,我把上头那一截裁了。钢笔灌了墨,写了个秀云同志,笔就停了。
停了半个多钟头。
我要问她什么。问她九三年走的时候钥匙交没交。问她后来回过所里没有。问她那手订卷的法子,除了教我,还教过谁。这些话一句一句在心里过,落到纸上就不成形。写你回过所里没有,跟查人一样。写你那手订法教过谁,跟疑人一样。她接到信,要么不回,要么回一句你什么意思。这两样我都受不住。
纸揉了,扔进炉子。炉子里烧的是玉米秸,纸进去,火苗亮一下,就没了。我把钢笔帽套上,搁回抽屉。钢笔尖上还挂着一点墨,我拿纸蹭了蹭。蹭完看了看那张纸,上头就秀云同志四个字,四个字写得比平日重,笔画粗。我把纸团了,跟揉了的信纸搁在一处,一并烧了。
年三十我值班。值班表腊月二十六就贴出来了,贴在办公室门后头,一格一格写名字,年三十那格拿红笔圈了。王继成回乡下,唐玉梅一个女的,值夜不方便。老韩年年不回家,锅炉不能停。排到后来是我和他。总之这个年,所里就剩我们两个。
下午我从家里带了饺子,我娘包的,白菜猪肉,生饺子拿报纸裹着,布袋套上,挂在车把上带回来。八几年的时候是老韩给我包,初一早上塞给我一包生的,说带回家下。现在倒过来了。这事想起来有点说不上来的什么,说不上来是哪一种,反正不是坏的那种。人跟人就这么倒腾着,谁也不欠谁,账算不清,也算到头了。
天黑以后院里没人,炮声从镇子那头一阵一阵过来。我端着搪瓷缸去锅炉房。屋里热,进门眼镜片上一层白,摘下来擦。炉子烧得旺,炉膛里的火发黄,铁管从炉子后头通到墙外,接头的地方拿泥抹过,泥裂了缝,往外冒白气。窗玻璃上全是水汽,往下淌。老韩坐在长凳上,凳上垫着棉垫子,垫子磨破了,露出棉花。他见我端着缸子,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半条凳子。
锅坐在炉子上,水开着。他把缸子接过去,抓了一把饺子下进去,拿勺子推了推,怕粘底。缸子搁在炉台上烫得搁不住,他垫了半块砖。他说他年三十都是这么过,下一锅饺子,吃完了坐着,坐到天亮。我说,你也不回去看看。他说回去也是一个人,烧一炉子煤,不如在这儿烧,还能烧公家的。说完了自己笑,笑完咳,咳了一阵,脖子上的筋绷着。我说,那你在这儿烧了多少年了。他说记不清,十几二十年,反正砖窑不干了就来了。
我说这屋里炉子烧得旺,夜里睡人不行。他说他就睡在这儿,长凳上铺一床褥子,睡了十几年。褥子就卷在长凳头上,白布包的,边上磨出了絮。我说门别关死,留个缝,封炉子也别封太满,添满了不透气,人在这屋里待着不行。他说知道,就添两块。这话他说了几年了,回回都说,回回都添两块。我不知道他听进去没有,多半没有。他这人做事有自己的章程,你说一句,他应一句,应完了照旧。
他添了两块煤。
饺子煮了两开,捞出来分在两个缸子里,倒了点醋。醋是瓶底的,得甩两下才出来。我们俩坐在长凳上吃。他吃得慢,吃一口歇一会儿,说这饺子馅好,白菜切得细。我说我娘剁的。他说有娘好。这话说完他就不说话了,低头吃。他桌上一包烟叶,半张报纸摊着,卷了一半的烟搁在砖头上。窗台上一个暖壶,壶盖缺了一块,还有半袋玉米面,纸绳扎着袋口。
吃完他刷缸子,水泼在院里,落地就冻,冻出一小片冰。他说这么泼了十几年,地上冻出了一大块,越冬越厚。我起身要走,他说你回去睡吧,这儿有我。
我回屋,屋里冷,炉子封着,我捅开添了两块煤,坐了一会儿。外头的炮响得密,响到半夜才稀下来。我躺在炕上,棉袄搭在被子上。这屋跟锅炉房隔着一个院子,当中一条扫过雪的道,雪堆在道两边,上头结了层硬壳。
炮响到后半夜,停了。
我躺着,听见锅炉房那边的铁管响了一声,长长的。响完就没动静了。我翻了个身,想明天早上得早起,去锅炉房倒一缸开水。想着想着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