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年底，所里办的头一件大事是杀猪。
腊月十六，猪从西村拉回来，二百三十斤，捆在板车上，路上猪叫，叫得半条街都听得见。杀猪的在院里支了一口大锅，烧开水，猪抬上去，一刀下去，血接在盆里，接了满满两盆。刮毛的时候热气腾腾，几个孩子扒着院门口看，大人轰不走。刮完了拿铁钩子挂着开膛，肠子肚子翻出来，老韩端个盆接着，接完了拿去洗。院里的雪踩成一摊泥，化半天，到下晌又冻上了。
血肠是老韩灌的。他拿一个漏斗，肠衣套在漏斗嘴上，一勺一勺往里灌，灌完拿线扎口，搁在锅里煮。煮的时候屋里的味冲，有人嫌，有人馋。血肠煮老了发硬，煮嫩了切不成片，这个火候老韩拿捏了几十年。杀猪的姓刘，东村的，一年杀几十头。他的刀有三把，长的一把短的两把，磨得雪亮，插在腰上的刀鞘里。他说杀猪要看猪，猪要是挣，一刀下去就偏了，偏了出血不利索，肉发黑。分肉的时候他掌刀，谁要哪块他切哪块，切完拿秤称，秤杆翘一点，他就再切一小块添上，添完了把肉往案子上拍一下，算是添的。他这杆秤全镇有名，谁都说他公道，他自己说不是公道，是手熟。他杀完猪不走，坐在灶间喝一碗热水，说杀生的人得先暖暖手，手凉刀就沉。这话是迷信还是经验，不知道。
分肉按人头，一人五斤，肥瘦搭着。我分了五斤，拿报纸包了，纸绳捆上，挂在车把上。血豆腐另分，一家一块。
杀猪这天所里热闹，一年到头就这一天最齐，人都在院里。王继成和老韩站着看。吴长庚也来了，站在人堆后头，看了一会儿就走了。他走了以后，王继成说吴师傅今年不爱说话了。老韩说人上了岁数都这样。
那天晚上我把名单列出来。
桌上摊着纸，算盘压着纸角，暖壶在桌脚，倒了半缸水。不用借就能碰卷的人，我数了四个。陈怀山，李秀云，王继成，我自己。
列完，把十一本的年份写在上头，一本一本对。年份是八九年、九〇年、九一年、九二年两本、九三年、九四年、九六年、九七年、九九年、〇一年。
陈怀山，七八年来的，九八年退。十一本里头，八九年到九七年的他都在，九九年和〇一年那两本，他退了。
李秀云，八七年在所里，九三年调走。十一本里头，八九年到九三年的六本她在，九四年以后那五本，她走了。
王继成，九七年来的。十一本里头，九七年、九九年、〇一年那三本他在，以前那八本，他还没来。
我自己，八七年进所，一直在。十一本，一本不落。写完这一行，笔停了停，四个名字写下来，前三个是别人，最后一个是我，把自己的名字写进这种单子里，头一回。
这个表一摆出来，没有一个人从头到尾都在。要说是一个人做的，那个人只能是我。
可订法是一样的。十一本的订法，两孔，棉线，死结，线头塞左角，跟我一个样。这个订法所里会的不多，我这手是李秀云教的，她教的时候就三句话。后来订过卷的，王继成算一个，他订的结松，一拎就散。陈怀山订死结，线头塞右角。别人不订。
所以这个订法，只有两个人会。我，和李秀云。
可李秀云九三年就走了。九四年以后那五本，她在县上。
我想过她走了以后回没回来过。九三年她调县上，走的时候所里吃了顿饭，老韩炖的鸡。她走以后头两年还回来过一两回，来办手续，来拿东西，后来就不来了。这些都是听说的，我自己没赶上见过。九三年到〇一年，八年的工夫，够一个人回来几趟，也够一个人不回来。她要是回来过，所里的人该知道，可我问谁呢。问她，她不会说。问别人，别人也记不住八年前的事。我坐在炕沿上想这个事的时候，搪瓷缸里的水凉透了。反正这条线，想到这儿就走不动了。班车一天两趟，早一趟晚一趟，她要是回来，坐到镇上再走八里地，这些账我都替她算过，算完了也没算出个所以然，反正算着算着，一年就过去了。
我还想过一种可能，两个人做的。一个做前头，一个做后头。可这个说不通。十一本的订法一个样，一个人的手法二十年不变，两个人的手，再像也像不到这个份上。手法这个东西是自己磨出来的，磨的时候没人教，磨出来以后也改不掉。我订了二十年，闭着眼也知道线该在哪个孔里出来。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一个人做的，这个人九三年以后还能碰到卷。这个可能说出来不好听，可它就在纸上摆着，说不上来能往哪儿躲。
腊月二十三，所里放假前两天，我把档案室的钥匙交上去登记。管钥匙的是王继成，他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说你这把用了几年了。我说十几年。他说该换一把了，锁芯都磨圆了。我说换吧。
他第二天就把锁换了，新的，铜的。新钥匙两把，一把给他，一把给我。旧钥匙他收在抽屉里，说留着，万一新的丢了。钥匙插进去有点涩，转两下才开，我试了两回，第三回顺手了。王继成说新锁都有这个毛病，用用就滑了。锁换了，旧的那三把收在他抽屉里，抽屉他锁着。
新锁换上以后，我把档案室的门开了一回，关了，又开一回。门框上的钉子还在，挂钥匙的地方空着。钥匙现在在我兜里，不在钉子上了。这也算个变化。变化好不好，不知道。反正钉子空着，看着有点秃。
晚上回家，我把名单又拿出来。四个名字，我在李秀云的名字后头用铅笔点了一下。点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点下去，纸上一个小黑点。
没画圈。
点完了，我把纸折起来，跟那张四条放在一起。这两张纸摞着，中间隔着一层。一个点是什么意思，我也说不上来，大概就是说，先记着她。也可能什么都不是，就是个点。那晚上雪又下了一层，早上扫院子，扫帚过的地方一道一道，扫完了看着干净，风一过，又落了一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