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恪礼已将沐瑶看作自己的女儿,见黄恪封提出这般要求,批评道:“三哥可不能得寸进尺,我拿沐瑶当亲闺女看待,你欺负她就是欺负我。沐瑶能为你那些印模上刻花已是难得,又何必将印花技术分成两段来说事?”
面对自家兄弟,黄恪封并未生气,却也坚持道:“生意场上得分得仔细,否则都不知道亏是从哪里吃的。希望你能理解,也希望苏姑娘不要介意。”
黄恪礼继续辩解道:“吃亏是福,难道三哥没听说过?再说,你吃不了亏。我虽不懂刻花,可也晓得,刻花的形好学,神则学也学不到。你那窑场的刻花匠人,有多年经验,刻花的形已炉火纯青,又何必向沐瑶学?”
黄恪封坚持道:“此言差矣,苏家的刻花好,必然有其诀窍,两家若想合作顺利,还望苏姑娘敞开胸怀,将苏家刻花的诀窍倾囊相授。”
黄伯伯一再维护她的利益,苏沐瑶很感动,为了不让黄伯伯为难,也为了两位同门兄弟之间不因这点小事生了嫌隙,她开口说道:“其实苏家的刻花也没什么诀窍,用的均是耀州窑的传统技法。只要黄三伯愿意向苏家窑场倾囊相授印花技法,沐瑶必然乐意跟黄家窑场的刻花匠人互相切磋。”
既然沐瑶不介意,黄恪礼也就不再多言。
黄恪封闻言,从袖中取出提前拟好的契约,摊开在案几之上:“请姑娘仔细浏览,若有不明白的,咱们当面说清楚,免得日后心生嫌隙。”
苏沐瑶将契约向自己挪近一些,逐字逐句地审阅起来。
契约条款清晰明了,权责划分细致入微,甚至写了黄家窑场会派人前来帮苏家建印花房,并详细列明了工匠人数与驻场时长。
从契约上看得出,黄恪封的确拿出了十足的诚意,不仅条款公允,细节处并未有意设下陷阱,从而占苏家便宜,应该跟黄恪礼做中间人有莫大的关系。
“我很满意。”
苏沐瑶说完,到一旁的桌上取来笔墨和早已备好的朱砂印泥,签了自己的闺名后,又郑重地按上指印。
接下来,黄恪封也依样做了。黄恪礼作为中间人,也在契约上按下指印。
一切就绪后,两家商议好时间,定于一日后由黄家工匠进驻苏家窑场,四日后苏沐瑶则需到黄家窑场刻印模。
送走两位长辈,苏沐瑶长吁一口气,自语道:“在我手中,苏家窑场要有印花瓷了。除了我要懂印花技术外,还需培养两人。按说这么重要的事需要选择有经验的老工匠,可苏家窑场哪有什么老工匠,也只能从新人中挑选两人。”
如此想着,苏沐瑶向女工劳作的坯房走去……
黄恪礼与堂兄黄恪封出了苏家窑场后,来到漆河边,从木桥上穿过,刚靠近二人同乘的马车,瞧见另一辆马车驶来,后面跟着两辆平头车,分别由两头黄牛拉着。
两人好奇,站着瞧了一会儿。
越来越近,只见裴少棠从马车上下来,接着从平头车上跳下十名年轻的工匠。
黄恪封议论道:“听说自从苏家和裴家订亲后,裴公子经常往苏家窑场跑,不知道的还以为裴家窑场在漆河边新建了一处。”
“也多亏有裴家帮忙,沐瑶才能重开窑场,现在又跟三哥合作,耀祖在儋州也可安心些。”黄恪礼说完,见裴少棠走近,招呼道,“裴公子又来了?为何带了这些人?”
裴少棠拱手道:“监镇大人,黄三伯,晚辈见礼了。苏家窑场需要人手,家父让我挑了些年纪轻、又有些刻花经验的工匠给沐瑶送来,收工后还会有人将制作贡瓷的上好瓷泥也给送来。”
黄恪封好奇道:“莫不是裴家想让苏家窑场帮着烧制贡瓷?”
“正是,下一批送往京城的贡瓷必须是刻花青瓷。家父认为,沐瑶的刻花手艺完全衬得起一等品的贡瓷,故而将此重任交给苏家窑场。”裴少棠的语气中不由自主充满对沐瑶的赞赏。
苏姑娘的刻花手艺得到裴天成认可,黄恪封更觉得选择苏家窑场合作这步棋走得十分正确,可他对裴家的动机甚是怀疑。
“哦,一等品的贡瓷出自苏家窑场,实质上则是裴家的,你父亲可真会盘算,呵呵呵,不愧是老谋深算啊。”
裴少棠心知肚明,却也解释道:“黄三伯误会,家父说因苏家出事,暂时如此,待贵人气消后,再言明实情。暂时的蛰伏,是为了来日能一飞冲天。”
一番切合实际又冠冕堂皇的说辞,倒也让人挑不出错。
黄恪礼温言道:“沐瑶正好在窑场,你快去忙吧。”
裴少棠行了礼后,带着十名年轻工匠踏上漆河上的木桥。
两人上了马车后,待马车一启动,黄恪封收敛了笑意,问道:“五弟,你是监镇大人,免不了跟官府的人打交道,有没有听官府的人提及过,为何苏家在陶韵巷的铺子给封了,而窑场却还好好的?”
黄恪礼从未想着这个问题,一时愣住:“没听人提及,难道这还有什么说法?”
“你这监镇真是白当了,也好,正因为你什么都不理会,监镇的职位才能担得长远。”
“既然跟苏家有关,三哥快跟我说说。”
“一个月前,知州大人宴请各大商会名流,不过是为攻打西夏筹集军饷,我实在不想去,怎奈大名在册,只能前往。席间听几位富商私下议论,说苏家窑场能保住,跟裴天成有关。”
“他也算做了件好事,难怪不嫌弃苏家出事,给少棠和沐瑶定了亲。”
“五弟就是老实,总将人往好处想,你三哥我可不觉得。裴天成是什么人?唯利是图,向来做事只为自个儿,还极其虚伪地要给自己立碑,想让别人以为他是个难得的好人。”
在黄恪礼的眼中,裴天成是个有些缺陷的商人,但绝非大奸大恶之徒。这世间谁又没些瑕疵呢?故而,他从未把裴天成往坏处想过。
“三哥的意思是?”
“以我对裴天成的了解,恐怕他想将裴家窑场据为己有。”
“应该不可能,若想据为己有,让官府将苏家窑场没收了,以裴家的财力,完全可以从官府手中买下来,岂不名正言顺?”
“对待重罪之人,官府的确有权力没收家产,然后再由官府转手给卖了。可苏耀祖父子不过是贡瓷中出现了残次品而已,还没到没收家产的地步,只能给封了。一旦被封,要么翻案,要么流放期满,方可撕掉封皮,重新启用。”
“还是三哥懂得多。”
“做生意嘛,什么都需懂些,否则被人骗了都不知。”
“听三哥这么一说,我便明白了,裴天成不可能帮苏家翻案,他也没这义务,可十年后耀祖回来,封皮一撕,更跟他没什么关系。所以他才动用关系,致使官府没有封了苏家窑场。”
“你总算聪明一回。”
“不行,我得找机会告诉沐瑶,让她多个心眼儿,守好苏家窑场,免得被人牵着鼻子走。”
黄恪封拦道:“你可千万别告诉苏家母女。一来,两家已订婚;二来,不过是我的猜测,若猜错了怎么办?”
“可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你呢,就帮苏家姑娘留心些,一旦发现端倪,可给她提点提点。”
“好,也只能如此。裴天成若真有此想法,恐怕两家的亲事没那么简单。唉,希望一切仅是你我的猜测,否则,沐瑶这孩子岂不可怜?”
“谁说不是呢?”
“三哥千万不能因此不愿继续跟沐瑶合作。”
“都在契约上按下指印,我怎么可能反悔?我也正好借合作之机,帮五弟观察一下裴家到底想干什么。”
“有劳三哥。”
女工的坯房内,顺子正在教她们拉坯,苏沐瑶则在一旁仔细观察。
小花来了不到两日,拉坯的手法已进步不少,说明她悟性高,选她跟着学印花技艺最合适不过。
还需一人,其他女工到底该选谁?
正当她拿捏不定时,听到一个女工问:“管事,为啥咱们拉坯,第一下一定要使劲摁死泥巴?松一点不行吗?”
苏沐瑶闻言,轻轻一笑,刚擢升顺子为管事,他已经对几位姑娘说了,真是好显摆。
只见顺子来到那姑娘跟前,耐心讲解:“不能松,泥巴没摁实,底盘是虚的。等下你往上拔、往外开,坯子一歪一软,立马塌。记住底子不稳,后面啥都白干。”
女工点点头,牢牢记在心里,继续着手上的动作,结果泥坯很快歪了。
“顺子管事,刚才您演示时,我看您手轻得很,是不是拉坯时不能太用力?咱新手最容易哪里做错?”
顺子正在一旁指导另一位女工,回过头说:“新手最大毛病就是使劲瞎捏,泥巴是软的,你硬掐硬挤,里面纹路全断了,看着好好的,一干、一烧就裂。拉坯是托、是扶,不是捏。”
顺子来到那女工身旁:“你起来,我给你拉个坯,你再瞧瞧。”
女工站起来,让出位置,看着顺子拉坯的过程,又问:“坯车转的快慢,咋拿捏?啥时候该快?啥时候该慢?为何我看着转快转慢差别好大。”
顺子放慢轮速,好让她看得更清楚:“起胎、拔高要慢,才能稳得住泥。修口、修圆要快,坯面才光。该快快、该慢慢,弄反了,要么塌坯,要么坯面坑坑洼洼。”
女工瞧着顺子手上沾的泥水,又问出一个问题:“手上沾的水,多了不行、少了也不行,对不对?水到底用多少刚好?”
顺子赞许地看她一眼:“水少手涩,拉不动,容易拉裂。水多泥烂,撑不起形,做出来软趴趴的,晾不干,烧不成器。只要润手、滑泥就够了。”
听着这一通发问,苏沐瑶暗自赞道:“善于发现问题,说明她既用心又细心,而且问题都提在关键处,是块学手艺的好料。若让她跟着学印花技艺,定能提出一大堆关键的问题,这才有助于技艺精进。”
想到这儿,她走上前,问道:“你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