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院子里的露水还没干。谢月辞站在廊下,一脚踢翻了摆在门口的花盆。泥块碎裂,半枯的茉莉连根翻倒,泥土撒了一地。她喘着气,胸口起伏,盯着对面那扇紧闭的院门。
“谢令仪!”她猛地拔高声音,尖利得几乎破音,“你装什么清高!你以为赢了?你不过是个没人疼的嫡女,母亲早死,父亲冷眼,你凭什么得意?”
她顿了顿,见无人应答,火气更盛,又往前走了几步,踩进湿泥里也不管:“你害我被禁足,断我出路,毁我名声——你记着,我不会放过你!你今日踩在我头上,来日我定要你跪着求我!”
风从回廊穿过去,吹动檐角的铜铃,叮当响了一声。隔壁院中依旧安静,仿佛没人听见这些叫骂。
谢令仪坐在房内小几前,手里正翻着一册旧账本。纸页泛黄,边角卷起,是去年侯府各房采买用度的记录。她指尖顺着墨字一行行划过,偶尔停下,在旁边空白处用朱笔点个记号。窗外传来谢月辞的吼声,一句句清晰可辨,但她没抬头,也没停笔。
她只是将账本往左挪了半寸,避开从窗缝漏进来的阳光,免得反光刺眼。
外头的骂声渐渐变了调,从愤怒转为嘶哑。谢月辞开始拍打院墙,一下一下,像在敲鼓。“你等着!我迟早出去!等我嫁得好人家,你还在府里熬日子!你一辈子都别想翻身!”
采菱端着茶盘进来,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她把新沏的茶放在案角,看了眼主子的脸色,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话。她知道这时候不该打扰,更不该提外面的事。
谢令仪翻过一页账,拿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微凉,她也不在意,放下杯子时,顺手把账本翻到下一页。
墙那边的声音忽然停了。
片刻后,一个婆子压低的声音响起:“小姐,您小声些吧,再闹下去,侯爷又要派人来了。”
“滚!”谢月辞怒喝,“谁让你进来的?谁准你劝我的?我今日就要闹!我要让全府都知道,是谁在背后使阴招!是谢令仪!是她陷害我!”
婆子吓得后退两步,低头退出院子,轻轻带上了门。
谢令仪合上账本,搁在一边。她起身走到窗前,撩开半幅帘子。晨光斜照进来,映在她脸上,轮廓清淡。她目光穿过庭院间的矮墙,望向谢月辞所在的院子。那里的窗纸破了个洞,隐约可见人影在屋内走动,来回踱步,像困兽。
她看了一会儿,便放下了帘子。
重新坐下后,她从抽屉里取出一本新的册子,封皮空白,只用墨笔写了两个字:“备录”。翻开第一页,她提笔写下日期,又添了一句:
“七月十一,卯时三刻,谢月辞禁足首日,于院中喧哗近半个时辰,言辞激烈,未提他人,专指我一人。”
写完,她吹了吹墨迹,将册子收进抽屉,锁好。
外头又传来响动。这次不是叫骂,而是摔东西的声音。瓷器碎裂,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有人跑出院子。谢令仪没理会,只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推着它转圈。
铜钱转了几圈,停下。
她盯着那枚钱,眼神平静。这枚钱是昨夜留下的,原本在谢月辞藏信的墙缝里发现过一枚同样的,边缘有磨损,缺口位置一致。她当时没拿,只记住了样子。如今这一枚,是今早采菱在谢月辞院门口扫出来的。
她知道,谢月辞不会认输。禁足关得住她的身子,关不住她的心。越是被困住,越容易生出狠念。那些摔碎的碗、喊破的嗓子,都不是尽头,只是开始。
她拉开抽屉,又把“备录”拿出来,翻到刚才那页,在末尾补上一句:
“同日辰时初,院中碎瓷三片,皆为旧物,非贵重器皿;另拾得铜钱一枚,与东巷茶摊所用制式相近。”
合上册子,她站起身,走到门外。院子里阳光渐盛,晒得青石板发白。她仰头看了看天,云层薄,日头稳,是个适合晾晒的日子。
“采菱。”她唤了一声。
“在。”丫鬟立刻从偏房出来。
“去库房取去年剩下的防潮竹席,把西厢的柜子打开,把书搬出来晒一晒。还有药材,也分拣一遍,该换的换,该包的包。”
“是。”
谢令仪转身回屋,从柜子里取出一方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本医书和一叠纸页。她把这些也放进托盘,交给采菱:“一起拿出去晒,但别让日头直晒太久,午后就收。”
采菱抱着托盘要走,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问:“小姐……要不要关紧院门?那边……万一冲过来……”
“不必。”谢令仪说,“她出不来。”
采菱点头,退下。
谢令仪回到桌前,重新铺开一张纸,开始抄写药方。这是她自己整理的常用方子,字迹工整,一笔一画都不马虎。窗外的风送来一阵焦躁的气息,夹杂着断续的咒骂,但她手稳,墨线平直,没有一处颤抖。
她心里清楚,谢月辞现在恨她入骨。可恨意最伤人的时候,往往不是爆发那一刻,而是沉默之后的暗流。今天摔碗,明天骂街,后天或许就会找人递话,再往后,可能铤而走险。禁足的日子越长,她就越会觉得,只有毁掉谢令仪,才能解脱自己。
所以不能松懈。
她停下笔,抬头看向窗外。阳光照在院墙上,墙皮有些剥落,露出底下灰褐的砖。一只蚂蚁顺着墙缝往上爬,背着一粒比它身体还大的草屑。
她静静看着,直到蚂蚁消失在墙头。
然后她继续写字。
午时将近,外头终于安静下来。谢月辞像是耗尽了力气,不再叫嚷,也不再摔东西。整个院子陷入一种古怪的沉寂,连风吹树叶的声音都显得清晰。
谢令仪用清水洗了洗手,喝了半碗凉粥,又吃了几口素菜。饭后,她坐在檐下小憩,手里拿着一把蒲扇,轻轻摇着。蝉在树上叫,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
她闭着眼,听着这声音,思绪却没停。
她在想谢月辞接下来会怎么做。若她是谢月辞,被困在此处,无路可走,又不甘心认输,那她一定会想办法传消息出去。婢女、婆子、送饭的人,甚至墙外的路人,都是可能的渠道。只要有一线机会,她就不会放过。
所以,防的不是现在的吵闹,而是将来的无声动作。
她睁开眼,看见采菱从西厢走来,手里捧着晒好的书册。
“都晾好了,小姐。书没受潮,药材也都整理妥当。”
“嗯。”谢令仪点头,“晚上睡前再检查一遍,特别是角落。”
“是。”
她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阳光正移到院中,照在她脚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纤细,安静,像一株立在风里的竹。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一下,两下。已是未时。
她走进屋,从箱底取出一件旧衣,拆开内衬,把几张写满字的纸小心地夹进去。那是她最近记下的几条线索,包括茶摊男子的特征、马车出入时间、以及谢月辞身边几个常外出的丫鬟名字。她不想留在纸上,怕被人偷看,所以要用这种方式保存。
针线穿过布料,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她一针一线地缝着,动作熟练。窗外的风又起了,吹得帘子微微晃动。她没抬头,也没停手。
这一针,是为了将来。
这一线,是为了防备。
她知道,谢月辞不会善罢甘休。
她也知道,自己必须比她更沉得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