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志强、覃志盛两家人夫妇，接到老太太彭菊住进医院的消息，心头都猛地一沉。覃志盛本是牵头办理这桩中央点名督办大案的负责人，接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向市委请假，将手头案子临时移交其他副市长。他带着妻子蓝丽蓉，坐上那台政府专用的欧迪轿车，连夜奔赴市第一人民医院。
志强与英子抵达医院特护病房的时候，志盛和蓝丽蓉也差不多同时赶到。郑英子进病房前，托刚从省里回来的苏大明帮忙照看小胜子。说完这几句，她攥紧丈夫志强的手，语气沉重地叮嘱苏大明：北仑河志得胜边贸公司，是永胜的命根子，也是振兴覃氏家族的一块基石。公司手下的生意，内里千头万绪，很多外人根本不知情。你要找靠谱的人管好账目，会同北仑河边检站马站长，共管公司经营业务。必要的时候，你要亲自过问，万万不能出任何意外。你大小也是镇一级领导，我相信你能拿捏好分寸。永胜这孩子，本性不坏，我做大妈的，思想不封建，你多和他联络。志梅在省城工作，眼界见识广，别让省城那些心思不纯的人把她拖累了。我人在村里，看着她长大，我放心。苏大明重重地点头应下。英子说完，便匆匆忙忙，和志强轮换着开车，动身赶往省城。
一行人走进省会市一医院高干特护病房。两兄弟连同儿媳，陆续踏进房间。英子双眼浮肿，满面倦容。儿子进牢房，做母亲的怎么可能不伤心。老太太彭菊抬手示意志梅扶她坐起身，颤巍巍从枕头底下拉出一只厚实的皮袋。她神色郑重，对着围在床前的一家人缓缓开口。
“今天把你们全都叫过来，是要告诉你们一件埋藏几十年的大事。你们老爷子在世的时候，早就在香港购入一批股票。时至今日，这些股票连同香港公司名下的资产，历经三十多年的增值，按当下市价估算，价值已经有数亿元。这件秘事，这么多年，只有我和郑英子两个人知晓。覃志梅去香港一年多，我都没有叫老张头把实情告诉她。你们两兄弟还记得，早年覃家大院管账的张千一吗？就是你们口中的张大叔，解放前数月，这人神秘失踪，悄悄带着老爷子托付的使命，渡海去往香港。这件事捂得极隐蔽，就连我也是直到七十年代，你父亲临终前，才把整件事告知于我。”
老太太稍作停顿，继续缓缓讲述。当年老爷子再三嘱咐，要在覃家子弟里，寻一个有才干、有担当的后人，把家族这份海外基业撑起来。我一直默默观察小辈，十年前，就看中永胜，打算栽培他。他从学校毕业，白手起家办事业，路子走得稳，能力不差。我原本定下，下个月召开家族会议，推举他出任香港公司的总负责人，接替老张头执掌生意。谁能想到，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他进了班房。讲到这里，老太太一阵心痛，语声哽咽。
英子连忙端上一碗冒着热气的汤水，轻声劝道：“妈，别说了，您身体要紧，这是您爱吃的炖乌鱼，我在家做好带来的，趁热喝一点。”
老太太抿了几口鱼汤，放下汤碗，一字一句郑重宣布：“现在，我正式宣布，覃志梅作为我们覃氏家族的全权代表，赴香港接管家族全部产业。”
房间里一阵沉默。蓝丽蓉听着这番话，心底翻涌，率先开口：“依我看，不如把股票全部兑现成资金，交由母亲做主分配。做生意，有赚就有赔，风险太大了！”
彭菊静静注视二儿媳的举动，嘴唇微张，心里压着怒火，却强行忍住，平静开口：“我召集大家过来，不是分家。你们父亲当年留下遗嘱，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你们看完就明白了。”
蓝丽蓉立刻打开随身皮包，取出一张泛黄宣纸，上面是老爷子亲笔写下的遗嘱。她戴上深度近视眼镜，急急忙忙逐字细读，看完之后，将遗嘱递给丈夫志盛，嘴里低声嘀咕：“哼，事业、事业。现如今国内政策风向谁能完全摸准？当年老爷子那时候风光无限，到头来也只留下十二间破瓦房。”
覃志梅听到这话，再也按捺不住。她素来厌烦二嫂这种尖酸短视、鸡肠小肚的性子，当下直接开口反驳：“二嫂，您这话太过了！我爸创下这份基业，可以光照日月。任何读懂百年中国苦难、共和国创业历史的人，都不能无视他对革命做出的巨大贡献。您却说父亲只留下十二间破房子，那价值数亿的香港股权和海外产业，难道不是他留下的？您目光如此短浅，我真怕辱没您中学校长的身份。”
这一顿抢白，当场把蓝丽蓉噎住。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窘迫难堪，只能低着头，坐在老太太病床前，不再作声。
老太太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厚重：“钱财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拿这笔资产用来发展实业，造福民族、回馈家乡，让覃家后世子孙代代受益，才是好事。我从前不肯告诉你们，就是怕一家人因为巨额财富，心生嫌隙、互相争斗。如今孙辈们都长大成人，我希望大家，为覃家这份事业好好思量，不要一门心思只盯着私利。”
说完，老太太目光缓缓扫过两个儿媳。英子上前，帮老太太整理散乱在床铺上的白发，轻声搭话：“咱们小胜子，是真有志气，白手起家，赚下家业，还开办边贸公司。永利也大学毕业了，二妹妹，何不叫他跟着小胜子闯一闯？”
蓝丽蓉嘴角撇了撇，低声嘟囔：“哼，人都关进班房了，还折腾什么。”
覃志盛接过老爷子留下的遗嘱，翻看那一沓花花绿绿的股票凭证，转手交给大哥志强。对着老太太躬身开口：“母亲保重身体，孩儿没有异议，一切听从您的安排。大家都不要再争执，就按母亲的意思办！”
病房房门忽然被推开，覃逸南急匆匆快步走进来。“老太太您没事吧！”彭菊见到老友，眼泪瞬间滚落下来。覃逸南望着病床上的彭菊，这位性子刚毅的老人，过往历次运动、派系斗争，从来不曾落泪，唯独小胜子出事，狠狠刺痛了他的心。覃逸南拉着她的手宽慰：“老太，放宽心。我已经去找省公安厅厅长，只要小胜没有参与这起事件，事情就还有转机！”
彭菊听到这话，心里更急，立刻追问：“那要怎么把他救出来？”志盛连忙凑到老太太跟前。
“法不徇私，必须拿出实打实的证据，找到过硬的凭证，才能把你侄儿从牢里救出来。”
彭菊毕竟曾经身居领导岗位，心里清楚法律重证据，只靠口头求情没有用处。但眼下覃家事业正处在关键节点，太需要小胜子回来主持大局。她抱着百分百的决心，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也要尽全力奔走。
在这场争执之中，志强一直沉默静坐。这时他终于开口：“这件案子影响重大。依我看，想要妥善处理，我们也要配合政府，妥善做好死者抚恤、伤者救治。政府要惩办的，只是少数带头组织谋划的主犯，那些轻微参与的普通群众，能争取宽大处理就尽量争取。”他并不完全清楚儿子在两村械斗当中卷入有多深，只能用“轻微”来估量情况。
英子满面愁容，开口说道：“据我了解，胜儿出事之前，曾经给过覃晓强两百万元。后来晓强，拿这笔钱款购置军火。”
志强皱起眉头：“那都是一年多之前的旧事，八竿子都打不到这桩案子上边。”
覃逸南沉吟片刻：“这件事不能马虎，对方很容易抓住漏洞。我看，如果案件闹到法庭，一定要聘请省城知名的大律师，梳理整个案子的脉络，理清其中的利害。”
他猛地想起方才彭老先生打来电话，提及安抚资金一事。彭老先生愿意拿出重金安抚两村百姓，但前提条件，是保住彭亮不被追责。
彭老太太缓缓摇头：“他还是不太懂大陆的法律。就算私下补偿钱款，只要确实触犯刑律，再多钱也无法免除罪责。不过，方才志强说得有道理，这件事可以和彭老先生商议，抚恤资金我们两家各承担一半。以此作为底线，争取保住彭亮。但出格违法的事情，我们绝对不能做。”
覃志盛认真提醒：“这件案子影响太大，连中央都知晓。而且现在正是从重从严打击涉黑团伙的阶段，办案力度很强。”
老太太眼神骤然锐利，看向志盛，语气坚定有力：“志盛，你听清楚，处理几千人参与宗族械斗，和打击黑恶团伙，适用的是两套不一样的法律处置方向。你们地方政府，必须把握好政策尺度。别忘了，我还是中顾委委员，一旦处置失当，我会直接上书中央！”
一字一句，带着长久身居高位的威压。覃志盛听完，顿感压力如山，无可奈何，轻轻摇了摇头。
覃逸南劝解道：“就按老太太说的办。不要死抠书本条文，人命关天，处理案子必须慎之又慎。”说完他站起身，安慰老太太几句，便转身离开病房。
志盛还有公务在身，老太太也不强留。没过多久，志盛与蓝丽蓉也告辞离开。
这天夜里，志强、英子、志梅三人轮流守在病房陪护彭菊。老太太和志盛夫妇反复交谈，聊得最多的，依旧还是小胜子的案子。
第二天一早，覃志梅开着车子，和大哥大嫂一道动身，前往县城探望小胜子。
车子驶出市区，一路向着县城方向行进。公路两侧，南国的田野连绵铺开，深秋的禾秆还留在地里，远处喀斯特石山一座连着一座，安静矗立在薄雾里。一路之上，车厢里气氛沉闷。英子靠在车窗边，心里百感交集。她想起当年小胜年少的时候，跟着家里人在蚝田劳作，意气风发，一手搭建起“公司+农户”的养殖模式，对接李锦记，把北海生蚝卖到香港，当年何等风光。谁能想到，一场两村宗族矛盾，风波越闹越大，如今身陷囹圄。
志强坐在副驾，一路沉默思索。他清楚这桩案子的分量，中央督办，层层压力压下来。一边是国法底线不能触碰，一边是骨肉亲情，还有彭菊老太太托付的家族重担，两边拉扯，让他内心煎熬。
志梅专注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她刚从香港回来不久，心里清楚家族海外资产的分量。老太太选定她作为全权代表接管香港产业，既是信任，也是沉甸甸的担子。她心里明白，倘若小胜无法洗清嫌疑，覃家本土产业、海外布局，都会遭受重创。
车子驶入县城，街道上人流往来，县城公安局看守所就在老城区的巷子深处。办理完探视登记手续，三人坐在会见室长条椅子上静静等候。厚重铁门“哐当”一声推开，覃永胜，也就是小胜，在看守民警陪同下，缓步走进会见房间。
隔着一层玻璃，小胜面色憔悴，头发乱糟糟的，眼底带着浓重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沉稳。看见大哥大嫂、志梅姑姑，他脸上勉强扯出一点笑意。
英子看见儿子，眼眶瞬间泛红，强忍着泪水，尽量平稳开口：“胜儿，家里都在想办法救你。彭奶奶已经安排，我们会聘请最好的省城律师，帮你梳理案情。你在里面，一定要好好配合，如实交代，千万不要硬扛。”
小胜轻轻点头，语气平静：“妈，我心里有数。那天两村矛盾爆发，事态失控，很多事情，并不是我预想的样子。我没有带头策划械斗，但是很多事情，牵连复杂。”
志强隔着玻璃，郑重叮嘱：“你要如实向律师说明全部前因后果。哪些是你经手，哪些事情并不知情，全部讲清楚。千万不要为了旁人，包揽不属于自己的罪责。国法如山，不能侥幸。”
覃志梅看着玻璃后的小胜，缓缓开口：“奶奶已经正式确定，由我接管香港那边的家族产业。你放心，海外根基不会垮。但是现在，你必须把自身官司处理干净。只有你平安出来，覃家本土的边贸、海洋食品厂这些事业，才能继续运转。”
小胜听完，沉默片刻，缓缓说道：“姑姑，香港那摊子，交给你，我放心。北仑河的边贸公司，金滩蚝田的合作农户，还有华海海洋食品厂，全部都已经安顿妥当，有可靠人手代管。我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两村死伤乡亲的善后。无论最终判决如何，抚恤款项，覃家不会推脱。”
几个人隔着玻璃继续交谈，把彭菊老太太在医院定下的安排、家族资产的计划一一讲给小胜。探视时间有限，很快，看守民警上前提醒会面时间即将结束。
告别之时，英子再也绷不住，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小胜看着家人，轻轻挥手，转身跟着民警，重新走回监区。
走出看守所大门，秋日的阳光落在身上，却驱散不了几人心中的压抑。
志强站在台阶上，沉声说道：“我们接下来，分两条路走。一边委托律师，尽快调取卷宗，收集证据；另一边，和彭家那边对接，落实伤亡群众的安抚抚恤。两件事，并行推进。”
志梅点头：“我稍后就动身返回香港，对接老张头，稳住香港公司的运营。家族海外资产不能因为国内这场风波出现动荡。国内这边的案子，我远程配合，需要资金随时联系我。”
英子叹了一口气：“只盼着证据能还他清白。”
一行人上车，启程返程。路途之上，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场风波远远没有落幕。宗族恩怨、地方治理、家族亿万家产、国法情理交织在一起，前路满是变数。彭菊老太太躺在病房，拖着病体运筹布局；志盛身居副市长，夹在案件督办任务与家族亲情之间左右为难；蓝丽蓉心存私心，盯着家族巨额资产，暗自盘算。各方人物，各怀心思，一张巨大的网，笼罩整个覃家。
回到北海，几人立刻分头行动。志强和英子马不停蹄，联系省城知名律师，整理案件相关材料；志梅简单收拾行李，预定去往香港的行程。另一边，彭菊在特护病房，依旧没有停下谋划，托覃逸南联络各方，仔细梳理案件所有线索，寻找能够证明小胜没有组织策划械斗的关键证据。
病房之内，彭菊独自靠在床头，目光望向窗外。她一辈子风雨沉浮，见过商场风浪、时代更迭，从来不曾畏惧。只是这一次，一边是国法，一边是子孙，一步走错，覃家几十年积攒的家业，就会化为泡影。她轻轻摩挲着那份老爷子留下的遗嘱，心里暗暗打定主意，无论前路多难，都要拼尽全力，守住覃家根基，守住这份从岁月里传承下来的家业。
夜色慢慢笼罩城市。特护病房灯光柔和，老太太闭目休息，脑子里不断复盘整件事的每一处细节。医院走廊脚步来去，远处城市灯火点点，一场牵扯家族命运、牵动地方安稳的博弈，才刚刚拉开中场的帷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