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字堆前,手掌还贴在那些字上面。
掌心底下的温热一直没退。那些字挤在一起,像一群被冻了很久的小东西,终于碰到一点活人的体温,就不肯再散开。他慢慢把手收回来,字堆表面微微往下塌了一点,像是不舍得他拿走手,但很快又稳住了。
他蹲下来,仔细看这座字堆。
它们不全是一类的。靠外边的字大多颜色浅,灰的、青的、褪色的蓝,形状也有些干瘪,像是被用得太久了,磨得只剩个轮廓。越往中间,字就越深,越完整。有几个字甚至还有点发亮,像刚写上不久,墨还没完全干透。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拨开最外层的几个字。
底下压着一个“走”字。这个“走”字的笔画很粗,底下的捺拉得很长,像是一个人迈开步子往前跨。他碰了碰那个“走”字,它轻轻颤了一下,从字堆里挪出来一点,停在他的手指旁边。紧接着,它后面又挤出来几个字。一个“路”,一个“长”,一个“不”,一个“怕”。
它们一个接一个地排出来,连成一小串。排完之后,它们停在那里,微微地抖着,像是在等什么。
他看着这几个字:“路长不怕走。”连起来读,虽然语序有点乱,但意思是通的。他站起来,把这一小串字连起来,捧在手里。
它们在他手心里安静下来,不再抖了。那种温热也变得更明显,比刚才字堆表面的温度要高一些。他把这一串字放回字堆的上方。它们落下去,底下的字自动往两边让了让,给它们腾出位置。它们稳稳地待在那,不再到处乱挤了。
似乎,只要找到一个头,后面的字就知道该往哪走了。
他沿着字堆的边缘走了一圈。这堆字大概有半人高,围起来的面积不小。字堆的东侧,有一个被扒开的缺口。不是刚才那个空洞,这个缺口更大,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硬生生撞开的。缺口边缘的字都被扯碎了,只剩半截笔画。
他顺着缺口往外看。东边是一片平缓的灰地,地上零星散落着一些字,像被风吹出来的。他收回目光,重新看着眼前这座字堆。
他弯下腰,从字堆最底下,轻轻抽出了一块压得死死的“起”字。那个字已经干得快成硬块了,但在他的手心里放了一会儿,边缘的笔画还是动了一下。
他把“起”字举起来,对着前面的空地。空地上的风轻轻吹过,灰土微微扬起。
(第三十一卷 第五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