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灵录:我能看见灵宠的残忆遗憾
第九章 荒域启行,泣血青竹
荒原风止,尘埃落定。
三名本地御兽师看着沈砚的目光,早已从最初的轻蔑、不解,彻底变成敬畏与动容。
今日这一战,没有惊天动地的斗法,没有摧山裂石的厮杀。
却直接捅破了灵墟界千万年的天大秘辛。
灾兽之乱,非天道,乃人为。
这句话沉甸甸压在众人心头,让他们遍体生寒。
“沈师兄,我等驻守荒原多年,今日才算真正看清世道。”
“往后若有暗处邪徒、诡异怨丝踪迹,我等必第一时间传讯于你。”
三人郑重拱手,态度诚恳无比。
他们守一方荒土半生,斩凶无数,到头来才知自己只是别人棋局里的棋子。沈砚今日之举,不止是证己道,更是给所有底层御兽师拨开了迷雾。
沈砚微微颔首:“多谢。”
简单二字,不骄不躁。
风波既定,三名御兽师各自离去,荒原重新恢复空旷寂寥。
只剩沈砚、岩背熊,以及执意同行的苏晚晴。
“荒域辽阔,乱石叠嶂,瘴气丛生。”
苏晚晴抬眸望向远方连绵起伏的黑灰色山脉,清冷声线缓缓开口。
“这里是灾兽滋生最多、执念最浓、陈年旧怨最深的险地。”
“正道弟子历来只敢在外围清剿,不敢深入。”
“一来深处高阶灾兽遍地,杀伐难挡。”
“二来荒域旧怨层层叠加,极易扰乱心神、道心失守。”
她侧头看向沈砚:“对你而言,这里却是最好的历练场,也是最凶险的绝境。”
别人入荒域,是斩凶求生。
沈砚入荒域,是溯怨读心。
遍地遗憾,遍地旧梦,遍地生灵泣血的过往。
每一段残忆,都是一次神魂刺痛的折磨。
常人承受一次便道心震颤,他要日复一日、层层深挖。
“我无碍。”
沈砚脚步轻抬,径直朝着荒域山脉走去。
岩背熊大步跟上,厚重脚掌踏碎碎石,身躯稳稳护在他身侧,灵性感知全开,警惕周遭一切异动。
纯白渡厄羁绊灵光,悄然萦绕在一人一熊周身,温柔护体。
苏晚晴霜羽鹤展翅升空,低空随行,寒霜灵力铺开,替二人挡去沿途弥散的阴寒瘴气。
三人一鹤一熊,踏入荒域边界。
一步跨入,天地骤变。
外界天朗风清,荒域之内,天色永远是灰蒙蒙的。
空气潮湿阴冷,草木枯黑,山石带锈,处处残留着经年不散的戾气与悲凉。
风吹过沟壑,不再是风声,而是细碎、呜咽般的低吟,像是无数生灵埋骨此地,久久不散的哀鸣。
越往深处走,心绪越沉。
苏晚晴眉头微蹙,即便以她的道心,也难免被周遭的悲怆气场牵动心绪。
“荒域十万荒山,埋百万灵宠枯骨。”
“千年杀伐,层层积怨。”
“正道典籍记载,此处煞气入骨,无可化解,只能世代封禁。”
她轻声感慨。
沈砚却目光平静,左眼银辉微亮,残忆瞳缓缓开启。
周遭草木山石、沟壑泥土,无数细碎、破碎、零散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浅浅掠过。
太多了。
数不尽的遗憾,道不完的委屈。
有守护山林至死不渝的守山灵鹿,被盗猎者剥皮取核。
有结伴千年的双生灵雀,被宗门试炼弟子强行拆散厮杀。
有温顺无害的地底石鼹,被人为种下怨丝,硬生生逼成祸乱一方的凶物。
满目疮痍,遍地悲苦。
沈砚心头微沉。
世人说荒域是凶地。
可在他眼中——这里是整片灵墟界最大的牢笼。
所有温顺灵宠,被迫癫狂。
所有纯粹善意,被迫成怨。
所有本该共生相伴的生灵,尽数惨死、含恨沉沦。
“有人在养这片荒域的怨。”
沈砚声音清冷。
“越乱,越凶,越癫狂,幕后之人得利越大。”
苏晚晴心神一凛:“你是说……荒域本身,就是对方的猎场?”
“是。”
沈砚点头,目光望向前方一片特殊的竹林。
整片荒域万物枯黑,唯独那一片竹林,翠绿挺拔、不染尘煞,在灰蒙蒙的天地里格格不入。
竹叶青翠,节节挺拔,本该生机勃勃。
可沈砚的残忆瞳看去——
整片竹林,萦绕着化不开的血泪执念。
翠绿竹身,内里藏着无尽暗红怨痕。
“那里不对劲。”
沈砚抬步,径直走向青竹林。
越是靠近,呜咽风声越重。
直至踏入竹林腹地。
唰——
无风自动,万千竹叶齐齐震颤,发出细碎凄响,如同女子低声泣泪。
竹林中央,立着一株格外高大的千年青竹。
它主干笔直,竹纹深刻,顶端竹叶繁茂,可竹身中央,有一道贯穿全身的陈年剑痕,深可见骨。
剑痕陈旧,却时时刻刻渗出极淡的青色血雾,萦绕不散。
“灵植灾兽?”苏晚晴微微讶异。
灵植成灵,本就性情温和、最是淡然,极少滋生凶戾,更难化作灾兽。
沈砚凝视青竹,残忆瞳全力开启。
下一刻,一段完整、悲凉、温柔又绝望的残忆画面,轰然涌入脑海——
百年前。
这片荒域尚且草木葱茏,山清水秀。
这株青竹诞生灵智,扎根此地,岁岁生长,静心守山,温柔庇护周遭所有弱小生灵。
它无争、无欲、无凶性。
某年春日,一名受伤的白衣女修误入荒域,重伤濒死,倒在竹下。
青竹心生善念,以自身竹露养其伤势,以竹灵温养其神魂,日夜守护,不离不弃。
女修养伤半年,与竹相伴,日日闲谈,温柔笑语,相依为命。
女修曾言:待我功成,便带你离开荒域,寻一处山明水秀之地,岁岁长青,不受世间杀伐之苦。
青竹信了。
它静静等待,日夜期盼。
可最终,等来的不是救赎。
是师门任务。
是斩除荒域灾煞的指令。
那名白衣女修,提着长剑,重回此地。
她看着扎根荒域的青竹,看着周遭弥散的荒域煞气,认定它是滋生凶戾的妖物。
一剑穿心。
斩断竹身,斩断羁绊,斩断百年温柔期盼。
剑落的那一刻,青竹没有反抗,没有凶戾。
只是不懂。
不懂自己守护半生、温柔以待的人,为何会亲手斩断它的所有期许。
善意被辜负,真心被斩杀,期盼成空,温柔成灰。
自此,千年青竹灵智不灭,执念生根。
它不伤人、不作乱、不暴走。
只是日复一日,立在原地,静静流血,静静等待,静静执念百年。
它不恨世道,不恨荒域,只恨那一句空许的诺言。
残忆落幕。
沈砚眼底,悄然染上一层微凉的动容。
没有滔天戾气,没有嗜血凶性。
这是荒域深处,最温柔、最可怜、最干净的一桩执念。
苏晚晴看着静静泣血的青竹,不知为何,心底莫名一酸。
她一生斩凶除煞,从未对灾兽有过半分怜悯。
可此刻看着这株泣血青竹,她第一次生出一丝不忍。
“它……没有做错任何事。”
苏晚晴轻声开口,声音微哑。
“只是信错了人。”
沈砚缓缓抬手,伸向布满剑痕的青竹主干。
“世人皆可斩它,谓之为荒域妖植。”
“但我知道。”
“它只是一株——等了百年的痴情青竹。”
(第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