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勒被打的事查了三天,查出个让岑怀瑾意想不到的人。
赵拓从北境传回消息:打骨勒闷棍的那几个,是互市坊里一个皮货商雇的。皮货商姓吴,在朔方城做了两年买卖,平时老实巴交的,谁也没想到他背后有人。赵拓把人抓了审了一宿,吴掌柜撑不住,供出来给他递银子的是个京城口音的中年人,瘦高个,左眉有颗痣。
岑怀瑾把信往桌上一拍:“左眉有颗痣。周敬不是已经抓了吗?”
谢景行坐在对面看军报,头都没抬:“周敬是卢尚书的外甥,左眉有痣。但周敬在牢里关着,没出去过。”
“那就是还有一个人。也是左眉有痣,也是京城口音。”岑怀瑾在屋里走了两步,“卢家到底养了多少个左眉有痣的?”
“不是卢家养的。”谢景行把军报合上,“是卢家找的人。周敬是卢家明面上的联络人,暗地里肯定还有一条线。这条线上的人,可能连周敬都不知道。”
“那怎么查?”
“查谁给吴掌柜递的银子。银子从京城出去的,有银号票号就能查。”
岑怀瑾转头看小禾:“去问五皇兄,京城哪家票号跟卢家旧部有往来。”
小禾跑了。岑怀瑾坐下来,顺手铺开纸给岑怀瑜写信。写到一半,谢景行从对面伸过手来,把她写了一半的信纸抽走了。
“你干什么?”
“看看你怎么写的。”
岑怀瑾伸手去抢,他已经看完了。信上写的是:“五皇兄,京城票号跟卢家旧部有往来的,帮我查一下。另,王爷在北境打了胜仗,一切安好。他待我极好,勿念。”
谢景行看完,把信纸放回桌上,转身要走。
岑怀瑾叫住他:“你偷看我写信!”
“没偷看。光明正大看的。”
“那你脸红什么?”
谢景行面无表情:“炭火太旺。”
岑怀瑾跳到他面前,仰头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谢景行被她盯得别过头去,伸手拨了一下炭盆里的炭:“你写你的。我走了。”
“你站住。”岑怀瑾拽住他袖子,“你刚才看信的时候,嘴角动了。”
“没动。”
“动了。我看见了。”
谢景行低头看了她一眼:“你写‘他待我极好’干什么?”
“写给我五皇兄看的。让他放心。”
“你五皇兄放不放心我不知道。但你写这种话,别人看了——”
“别人看了怎么了?”岑怀瑾仰着头看他,“我写的是实话。你待我本来就好。怎么,写了你还不高兴?”
谢景行沉默了两秒:“高兴。”
“那你还走?”
“不走。”他转身坐回椅子上,拿起军报接着看。岑怀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坐回桌前接着写信。
写完信封好交给暗卫送走,岑怀瑾刚站起来,小禾跑回来了。
“王妃,五皇爷那边传话了。京城跟卢家旧部有往来的票号有三家,其中一家叫‘通汇号’,掌柜的姓孙,跟卢尚书的一个远房表弟是连襟。五皇爷说这家最可疑。”
“查。让五皇兄查通汇号最近三个月所有的汇兑记录。”
小禾点头要走,岑怀瑾又叫住她:“等等。再让五皇兄查查——周敬在牢里关着,有没有人探过他的监?”
小禾愣了一下:“探监?”
“对。周敬嘴松,万一有人进牢里给他递话,让他别乱说呢?”
小禾跑了。
谢景行放下军报:“你觉得牢里有人给周敬递话?”
“卢家在京城经营这么多年,牢里肯定有他们的人。周敬虽然招了,但他招的只是他知道的。他不知道的那条线,要是有人在牢里跟他说一声‘你娘在我们手里’,他随时能翻供。”
谢景行站起来:“我去查。”
“你去?你查什么?”
“查牢里谁跟卢家有勾连。”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顺便让赵拓把吴掌柜押回京城。这个人得跟周敬对质。”
当天夜里,谢景行去了大理寺牢房。岑怀瑾在家等着,等到后半夜他才回来。
“问出来了。”他把一份口供放在桌上,“牢头姓郑,收了卢家旧部二百两银子,答应帮他们给周敬递话。但话还没递到,周敬就招了。郑牢头怕出事,把银子退了。”
“退了银子就没事了?”
“他自己是这么想的。但他收了银子就是证据。”谢景行坐下来,“已经把人扣了。明天审。”
“还有呢?”
“郑牢头说,卢家旧部还在找一个人。叫刘四,以前是卢尚书府上的马夫。卢家抄家的时候刘四跑了,现在在城外一个马场里躲着。”
“马夫?马夫能干什么?”
“马夫知道卢尚书每天出门走哪条路、见什么人、在什么地方停轿。卢家被抄之前那几个月,卢尚书经常半夜出门,不走正门,从后门坐刘四赶的车出去。去了哪、见了谁,只有刘四知道。”
岑怀瑾眼睛亮了:“那刘四就是卢尚书暗线的活地图。”
“对。抓到刘四,就能把卢家剩下的暗线全摸出来。”
“那还等什么?抓啊。”
“刘四躲的那个马场,是安南王陆嘉的产业。”
岑怀瑾愣了一下:“陆嘉?南疆那个安南王?”
“对。陆嘉在京城有两处产业,一处是城南的茶庄,一处是城外的马场。刘四躲在他的马场里,咱们直接去搜,就得罪了陆嘉。陆嘉那个人——”
“陆嘉那个人最会投机。”岑怀瑾接话,“韩翃反的时候他按兵不动,谢景行打赢了韩翃他第一个上表效忠。现在咱们去搜他的马场,他肯定说‘不知情’。但搜完了,他心里会记一笔。”
“对。”
“那就不搜。”岑怀瑾坐下来想了半天,“咱们跟他打个招呼。让皇兄给陆嘉写封信,就说——‘听说安南王在京城的马场里养了几匹好马,朕想借来骑两天。’陆嘉要是识相,自己就把刘四交出来了。他要是不识相——”
“他识相。”谢景行把口供收好,“陆嘉那个人,墙头草。你给他个台阶,他跑得比谁都快。”
第二天早朝,岑怀钰当殿提了一句“安南王的马场”。陆嘉站在班列里,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出列说:“臣的马场里有几匹刚从南疆运来的良驹,正想献给陛下。下午就让人送来。”
岑怀钰点头:“那孤就等着了。”
当天下午,陆嘉亲自带着马队进宫。马队后面跟着一辆小马车,车帘子一掀,刘四从里头滚出来,手脚绑着。
陆嘉跪在殿前:“陛下,臣的马场管事糊涂,收留了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臣查了才知道是卢家旧部。臣不敢隐瞒,把人带来了。”
岑怀钰没说话,只看了岑怀瑾一眼。岑怀瑾站在殿外,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刘四被押进大理寺。审了半宿,全撂了。卢尚书暗线一共六个人,分布在京城和江南,专门负责在卢家明面上的暗桩出事后接手。周敬是明的,刘四这条线是暗的。两个人互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岑怀瑾拿到口供,往御书房一放。岑怀钰看完,沉默了半天。
“卢家这回是真干净了。”他把口供合上,“皎皎,这件事办得利索。”
“皇兄,还有一件事。”
“说。”
“北境那边,骨勒被人打了闷棍。打他的人留了一句话——‘卢家的桩子拔了,还有别的桩子。’卢家这条线咱们已经刨干净了。‘别的桩子’,指的是谁?”
岑怀钰手指敲着桌面:“你觉得是谁?”
“我不知道。但骨勒说打他的人有北狄口音。北狄那边,主战派刚被谢景行收拾了一顿,按理说没这么快缓过劲来。除非——有人给主战派递了银子。”
“谁会给主战派递银子?”
“谁最不想看到互市做成?”
岑怀钰和岑怀瑾对视了一眼。岑怀钰说了一个名字:“陆嘉。”
“对。陆嘉在南疆经营了二十年,南疆跟北境隔着大半个大晏,互市做成对他没什么影响。但互市要是做不成,北狄跟大晏打仗,朝廷就得从南疆调兵。兵一动,粮草军需就得从南疆走。陆嘉就能从中捞银子。”
岑怀钰把口供往桌上一拍:“这个老狐狸。刚才还跪在殿前说‘不敢隐瞒’。”
“他递刘四出来,是为了表忠心。打骨勒的事,他肯定不认。”
“那怎么查?”
“查陆嘉在南疆的账。他要是给北狄递了银子,账上一定有痕迹。我让五皇兄去查。”
岑怀钰想了想,点头:“让五皇兄去。他查这些最拿手。”
岑怀瑾出了御书房,小禾在宫门口等她:“王妃,王爷说让您回去一趟。北境来信了。”
“谁写的?”
“赵拓。说骨勒查出来打他的人里头有一个是陆嘉马场出去的,以前在南疆当过兵。”
岑怀瑾把信接过来看了一眼:“陆嘉。果然是他。”
她上了马车,往王府走。走到半路,马车忽然停了。小禾掀帘子进来,脸色不对:“王妃,前面有人在赌坊里闹事。说是卢家旧部的人,喝多了酒在骂街。”
“骂谁?”
“骂王爷和王妃。说您抄了卢家,断了他活路。赌坊掌柜的赶不走,闹了半天了。”
岑怀瑾掀帘子看了一眼。赌坊门口围了一圈人,里头一个醉汉拍着桌子骂。她看了两眼,忽然笑了:“走,下去看看。”
小禾拉住她:“王妃,闹事的人多,别下去。”
“就一个醉鬼。我去会会他。”
她下了马车,进了赌坊。醉汉正骂得起劲,抬头看见她,酒醒了一半。岑怀瑾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你刚才骂谁?”
醉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卢家抄家的时候,你跑了。现在又回来闹事。谁让你来的?”
醉汉嘴唇哆嗦:“没……没人……”
“没人让你来,你敢在京城骂街?”岑怀瑾蹲下来看着他,“我给你一个机会——说实话,我让你走。不说实话,我现在让人把你送大理寺。周敬正缺个说话的伴儿。”
醉汉扑通跪下了:“是陆嘉府上的一个管事!他说让我闹一场,给二十两银子!我不知道您会来——”
岑怀瑾站起来,对小禾说:“听见了?陆嘉刚把刘四交出来,转头就找人来骂我。这老狐狸,两头下注。”
她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赌坊掌柜说:“这人送官。赌坊停业三天。三天后你自己去大理寺领罚。”
掌柜的叫苦不迭,岑怀瑾已经上了马车。
“回王府。给五皇兄写信——陆嘉的账,往深里查。查出来的东西,直接送御前。”
小禾点头:“那王爷那边——”
“跟他说一声。陆嘉这条线,他查北境,我查京城。两边一起动。”
马车往王府走。岑怀瑾靠在车壁上,忽然想起什么:“小禾。”
“嗯?”
“那个醉汉说的那个管事,叫什么名字?”
“他没说。但说了长什么样——高个子,走路左腿有点跛,说话带南疆口音。”
岑怀瑾笑了一声:“左腿跛,南疆口音。告诉五皇兄,把陆嘉府上所有管事的花名册要过来,一个一个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