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夭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铜齿在手心硌出一道白印。她没松手,走到窗边,把推拉窗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高架上的柴油味,桌角那片瓜子壳碎屑翻了个面。她低头看着铝合金框上那道划痕,指腹蹭过去,毛刺刮着指纹。
“小九,”她说,“A-037这个工号,在顾长安死后,除了顾长河,还有谁用过。”
小九从她肩头浮出来,金丝眼镜滑到鼻尖,它用短手推了一下,没推上去。面板上的字滚得比平时慢:【档案室的人事系统里有工号变更记录,但只到二〇〇三年六月。六月之后的数据在备份系统里,我刚才翻了——】
它顿了一下。
【——差点被防火墙咬掉半条胳膊。你猜怎么着,密钥是顾长安的身份证后六位。】
“顾长安的身份证后六位。”虞夭重复了一遍,手指在窗台灰上划了一道,“你解开了?”
【解开了。】小九的字色泛红,【二〇〇三年七月十一日下午四点零六分,顾长河用A-037关闭了监控系统。同一天下午五点二十三分,A-037又登录了一次,操作人签名栏填的是‘顾长河’,但登录IP地址不一样——第一次是在行政楼三层的台式机,第二次是在顾家别墅的书房。】
虞夭的手指停住了。她转过身,看着小九的面板,那行字在暗处亮得刺眼。
“别墅书房。”她说,“顾霆琛的书房?”
【是。】小九说,【宿主,顾长河用公司工号在顾家别墅登录,操作了备份系统的关闭记录。但那天顾长河人在城东茶楼,顾成可以作证。也就是说,用A-037登录别墅书房的人,不是顾长河。】
虞夭把窗缝推大一点,风把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拨开,指尖勾到一根断发,缠在指节上,她没管。走回折叠桌边,拉开抽屉,把纸袋从内袋里拿出来,搁在桌面上,封口那道折痕在台灯下泛着白。她没打开,指尖在封口上按了一下。
“顾霆琛昨晚在行政楼待了两个多小时,”她说,“他查的是关闭记录。他有没有看到这条别墅登录的记录。”
【没有。】小九的眼镜歪得更厉害,【他查的是行政楼那台机器的日志,别墅书房那条记录在另一个加密层。宿主,顾霆琛的OA账号今天早上七点零三分登录过备份系统,只看了第一段录像的缩略图,没看完整版。他退出的时候,手在鼠标上停了很久,系统记录显示鼠标指针在‘下载’按钮上悬停了四秒,最后没点。】
“四秒。”虞夭把台灯往纸袋方向转了转,光打在封口上,纸面泛黄,折痕处起了毛边,“他犹豫了四秒,最后没点下载,也没跟我说。他瞒了一条。”
她伸手把纸袋拿起来,掂了掂,里面那几份文件的分量压在手心,像一小块砖。
“他昨晚回去查工号,查到了别墅那条记录,但他没跟我说。”她把纸袋放回桌面,指尖在封口上敲了两下,“他瞒了一条,说明这条记录比他二叔伪造文书更让他坐不住。别墅书房,二〇〇三年七月,顾长安死后三个月,有人用你爸的工号从你家书房登录了系统。顾霆琛昨晚坐在书房里,看着这台电脑,他应该想的是——那天晚上谁在他家。”
小九的面板暗了一瞬,又亮起来:【宿主,还有一条。别墅登录记录的操作人签名栏虽然填的是顾长河,但系统日志里有一行备注,是手打的,只有五个字:‘别让霆琛知道’。字体跟顾长河在股东变更页上的代签,笔迹鉴定还没出结果,但这五个字是宋体,不是手写。】
虞夭把台灯关掉,房间暗下来,只有窗外高架的车灯一道一道掠过,照亮纸箱的边角又暗下去。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在等什么。
“备注是打字的。”她说,“打备注的人知道顾霆琛会看日志。这个人既想关系统,又不想让顾霆琛知道是谁关的。他用了顾长河的签名,但留了一行字提醒自己——别让霆琛知道。”
【宿主,你的意思是,用A-037登录别墅书房的人,不是顾长河,但想让顾霆琛以为是他二叔干的。】
“不止。”虞夭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寸,椅子腿刮过水泥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刺响,“这个人知道顾霆琛会查工号,所以提前在日志里埋了顾长河的签名。顾长河关系统那次是真的,但别墅那次是假的。有人借顾长河的壳,在顾家书房里动了手脚。顾霆琛昨晚查到这条,他不敢跟我说,因为如果别墅那次是假的,那他二叔关系统那次,也可能是被人当枪使。”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皮鞋跟磕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节奏比平时慢。虞夭抬头,门缝底下透进来一道光,有人站在门外,没敲门。她看着那道影子在门缝下停了两秒,然后门把转动,门推开一条缝。
顾霆琛站在门口,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捏着一张折了两折的打印纸。他看着她,眼下的青灰在走廊灯里泛着灰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站了两秒才开口。
“工号查到了。”他说,声音比平时哑,像是一路走楼梯下来的,没坐电梯,“A-037在二〇〇三年七月十一日之后,还有两次登录记录。一次在行政楼,一次在——”他顿了一下,喉结动了一下,像那个地名卡在喉咙里,“在我家书房。”
虞夭没接话,看着他手里的打印纸。他没递过来,指节压着纸边,压得发白。
“第二次登录的备注栏里,有一行字。”顾霆琛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被走廊的灯管嗡嗡声盖过去,“‘别让霆琛知道’。”
他说完这四个字,站在门口没动,手里的打印纸被捏出一道新折痕。虞夭靠在椅背上,台灯没开,只有走廊的光从门缝里切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另外半边沉在暗处。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一种她没见过的神色——不是愤怒,不是困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里裂了一道缝,他正拿手去捂,捂不住。
“顾总,”虞夭开口,声音很平,“你昨晚在书房里,看到这条记录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顾霆琛的喉结又动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打印纸,纸边被他捏得起了毛,过了几秒,他把纸折了一折,塞进裤袋,跟那个方形硬物并排搁着。
“我想的是,”他说,声音压得很低,“那天晚上,谁在我家。”
虞夭站起来,走到门边,从他身侧擦过去,伸手把走廊的灯按灭。走廊暗下来,只有档案室里那点高架车灯的光,一道一道掠过两人之间的地面。
“顾总,”她说,“你二叔关系统那次是真的,别墅那次是假的。有人借你二叔的手关了系统,又借你二叔的名字登了你的书房。这个人知道你爸装了系统,知道你爸留了证据,也知道你长大了会查。”
顾霆琛站在暗处,呼吸声很轻,轻到虞夭要侧耳才听得见。她伸手把门带上,门缝里最后一道光被切断,两个人站在档案室的黑暗里,只有窗外车灯掠过时,照亮他半张脸上的那道裂痕。
“这个人,”顾霆琛开口,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在你来之前,就一直在顾家。”
虞夭没说话。她把口袋里的那颗瓜子摸出来,嗑开,壳捏碎在指尖。脆响在黑暗里格外清楚。
“记上,”她对着肩头的小九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听得见,“这乐子,开始翻底牌了。”
小九的面板在暗处亮起来,最后一行字滚过去:【宿主,笔迹鉴定初步结果出来了。考勤表签名和股东变更页代签,笔迹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七点三。鉴定机构备注:检材二为左手书写,与检材一书写习惯高度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