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沐栖迟就拽着萧景川蹲在镇衙门口了。
一人手里攥着两个杂粮馒头,旁边蹲着大黄,大黄嘴里叼着半块沐栖迟分它的馒头。三个人加一条狗,活脱脱镇衙门口的石狮子成精了。
“大姐,你确定他会来?”萧景川咬了一口馒头,语气淡淡的。
“肯定来。他分号被封、账本被扣,府城那边沈稔又递了状纸,他不回来处理等着铺子烂在镇上啊?”
话没说完,镇口方向传来一阵马蹄声。一辆半旧不新的马车停在镇衙门口,车帘一掀,跳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圆脸、短须、穿一身暗青色绸衫,腰上别着把短刀。
沐栖迟一骨碌爬起来,压低声音:“景川,你看他袖口。”
萧景川早看见了。青灰绸衫的袖口内侧,一朵五瓣梅花,跟那天晚上吹迷烟的人留下的半截袖子一模一样。
中年人下车就直奔镇衙大门,身后跟了四个短打伙计,个个膀大腰圆。他走到门口,看见蹲在台阶上的沐栖迟和萧景川,眉头一皱:“让开。”
“不让。”沐栖迟仰头,“你谁啊?”
“丰泰号掌柜,钱不欺。”中年人鼻孔朝天,“我来找钱镇丞办公事,小孩子别挡道。”
“钱不欺?”沐栖迟故意大声重复了一遍,扭头朝镇衙里面喊,“钱镇丞——!丰泰号的钱掌柜来找您办公事——!”
钱镇丞正在后堂吃早饭,听见这嗓子差点把粥喷出来。他搁下碗走到前堂,看见钱不欺,脸上挤出笑:“钱掌柜,这么早——”
“钱镇丞。”钱不欺拱了拱手,面上客气,语气可不客气,“我分号被封的事,得有个说法吧?我这分号在镇上开了三年,从不惹事,怎么一夜之间就被封了?谁报的案?谁给的权?”
钱镇丞咳嗽一声:“这个……是有人举报你分号售卖劣质药材,证据确凿——”
“证据?谁给的证据?”钱不欺嗓门拔高了,“一个乡野丫头随口说我家药材劣质,你就信?钱镇丞,我丰泰号在京城是有根基的,你这么办事,不怕上面怪罪?”
他一边说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帖子,往钱镇丞手里一塞。沐栖迟踮脚看了一眼,帖子里面夹着一张银票,面额不小。
钱镇丞脸色变了几变。
沐栖迟大声开口:“钱镇丞!丰泰号分号卖的劣质黄芪、掺土甘草、硫磺当归,吴郎中亲自取样封存的!取样清单上还有您派去的张捕头签字画押!您要是不认,把张捕头叫来当面对质!”
钱不欺脸色一沉:“小丫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怎么没有?我是报案人!”沐栖迟把怀里那份取样清单副本掏出来,往钱不欺面前一怼,“看清楚,吴郎中签的字,张捕头签的字,钱镇丞盖的章。您要是不服,咱们去府衙对质。我二哥已经在府城了,沈里正也去了,府衙今早应该已经接了状纸。您这会儿回来撤封条,晚了一步!”
钱不欺脸色彻底变了。他身后的四个伙计想上前,大黄“汪”一声蹿到沐栖迟身前,龇牙低吼。
萧景川往前迈了一步,站在沐栖迟身侧,抬头看着钱不欺,语气平平淡淡的:“钱掌柜,您腰上那把刀,是去府城办事用的?”
钱不欺下意识捂了一下腰间。
萧景川继续:“府衙门口不许带刀。您带着刀去府城,是准备跟府衙的人讲道理,还是准备不讲道理?”
钱不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确实带着刀去府城找关系,打算软硬兼施把案子压下来,结果府衙的人压根没见他——沈稔比他先到一步,状纸、证据、取样清单一样不少,府衙直接立案登记,连他的面都没见着就把事情定了性。他这才急匆匆往回赶,想从镇衙这边把封条撤了、账本拿回来销毁,结果一脚踏进镇衙大门,沐栖迟已经蹲在这儿等着了。
“你——”钱不欺指着萧景川,手指头都有点抖,“你一个小孩——”
“我一个小孩子都知道府衙门口不能带刀。”萧景川看着他,“钱掌柜在京城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不会不知道吧?”
围观的老百姓越来越多,有人开始起哄:“就是!带刀进衙门想干啥?”“丰泰号卖劣质药材还有理了?”
钱不欺额头上开始冒汗。他咬了咬牙,换了一副面孔,压低声音对钱镇丞说:“钱镇丞,借一步说话。”
“不借。”沐栖迟嗓门亮得很,“有话当众说!您刚才给钱镇丞塞的啥?银票吧?多少两?大家伙儿都看着呢!”
钱不欺差点没背过气去。钱镇丞手一哆嗦,那张帖子掉在地上,银票滑了出来,围观人群“哗”一声炸了锅。
“行贿!当众行贿!”
“抓起来!”
“丰泰号牛啊,卖假药还带行贿的!”
钱镇丞脸都绿了,弯腰捡起银票往钱不欺手里一塞:“钱掌柜!本官依法办事,你这……你这成何体统!”他扭头就喊,“张捕头!把丰泰号这帮人先扣下!”
张捕头带着衙役从后堂冲出来。钱不欺一看架势不对,转身想跑,大黄一个纵身扑上去咬住他裤腿,钱不欺“噗通”摔了个大马趴。
沐栖迟蹲在他面前,笑眯眯的:“钱掌柜,跑啥呀?您分号的账本还在镇衙搁着呢,不打算要了?”
钱不欺趴在地上,满嘴灰,气得直骂:“你个小丫头片子——!”
“我小丫头片子咋了?”沐栖迟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我小丫头片子能让你这个京城来的大掌柜趴地上。大姐厉害不?”
围观人群笑成一片。
钱镇丞这会儿也回过味来了,当众被塞银票这事传出去他得吃挂落,索性一咬牙:“钱不欺!你分号售卖劣质药材、当众行贿本官,两罪并罚!张捕头,连人带那几个伙计,全押进大牢!账本封存,待府衙复核后一并处置!”
钱不欺被拖走的时候还在喊:“我上头有人——!”
沐栖迟冲他背影喊:“您上头有人,我大哥上头也有理!您慢慢蹲着吧!”
正热闹着,镇口又跑来一个人。沐竹喧满头大汗冲进人群,一眼看见沐栖迟就嚎:“妹——!府城那边成了——!府衙受理了状纸,沈稔说让钱镇丞把丰泰号分号所有账本封存好,明天府衙派人来提!还有,吴郎中那份取样清单被府衙收了,说证据链齐全,让咱放心!”
沐栖迟一拍手:“听见没!府衙都受理了!钱镇丞,您这封条可贴稳了,别半道让人揭了!”
钱镇丞这会儿比谁都积极:“贴!贴三层!张捕头,再加两张封条,盖上镇衙大印!”
从镇衙出来,沐竹喧拽着沐栖迟往家走:“快回去快回去,爹娘等消息等一宿没睡好。对了,大哥呢?”
“大哥在府城跟沈稔一起递完状纸就回来了,应该快到镇上了。”
果然,兄妹仨走到半路就碰上了沐松风。他肩上挑着根扁担,扁担两头挂着两筐东西,掀开布一看——满满两筐反季青菜、小萝卜、菠菜,绿油油水灵灵的,每一棵都饱满得不像话。
沐竹喧眼睛直了:“这啥时候收的?”
“今早。”沐松风把担子往地上一搁,“我走之前让砚舟盯着菜地,今早他收了两筐让带到镇上卖。我直接挑去归云楼,苏掌柜肯定要。”
沐栖迟一拍脑门:“对!正事!咱菜地丰收了,得赶紧给苏掌柜送货!走,一块儿去!”
三个人挑着担子直奔归云楼。苏问渠正在柜台算账,抬头看见他们,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看见那两筐反季青菜,眼睛“噌”一下亮了。
她放下算盘走出来,蹲下翻看筐里的菜,拿起一棵菠菜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这……这是霜降之后种的?”
“嗯。”沐松风点头,“霜降前撒的种,灵——我们那地肥,长得快。”
苏问渠抬头看了他一眼:“沐松风,你跟我到后厨来。孟釜——!出来验货!”
归云楼厨子孟釜从后厨跑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接过菠菜一看,手先抖了一下:“这手感——这菜切下去不对啊!”
“咋不对了?”沐竹喧凑过去。
“太脆了!我切菜这么多年,从来没切过这么脆的菠菜!这菜下锅三秒就得捞出来,多一秒都烂!”孟釜又拿起小萝卜闻了闻,“这萝卜味正!比我上个月从南边进的货强出八条街!”
苏问渠当机立断:“这两筐我全要了。往后你家园子里的反季菜,有多少我收多少,价格在原来基础上再加两成。”
沐松风算了一下,眉毛挑起来了:“苏掌柜,这个价你亏了吧?市面反季菜没这么高——”
“我亏不了。”苏问渠笑着打断他,“我归云楼靠什么在镇上站稳的?靠的就是食材比别家好。你这菜往我桌上一摆,镇上那些老饕闻着味儿就来了。我还怕你不肯优先供给我呢。”
沐竹喧嘴快:“优先优先!您是第一家跟咱家签长期合同的,必须优先!”
苏问渠当场让账房支了定金,白纸黑字写了新契约。沐松风按了手印,出来的时候怀里揣着银票,手里攥着契约,整个人还有点没缓过神。
沐竹喧捅了捅沐栖迟:“妹,咱家这生意,好像越做越大了?”
“那必须的。”沐栖迟把契约叠好塞进怀里,“丰泰号分号今天倒,归云楼明天爆满,咱家反季菜供不应求。竹喧哥,你回头跟砚舟哥说一声,后院那块空地也开出来,全种反季菜。还有——”
她忽然想起来什么,扭头看萧景川:“景川,你说丰泰号那个总号掌柜,知道分号被咱一锅端了,会咋样?”
萧景川把最后一截馒头喂给大黄,拍了拍手上的渣:“总号在京城,分号在镇上,中间隔了上千里。消息传过去最快也得十天。十天够咱们做很多事了。”
“比如?”
“比如让苏掌柜把归云楼的反季菜宴席名声打出去。等丰泰号反应过来要报复,咱家反季菜已经垄断了方圆百里的高端酒楼,他再想封杀,封不动了。”
沐栖迟一拍手:“好!那咱现在就回去规划新菜地!对了竹喧哥,你回头再去趟府城,盯着点丰泰号的案子,别让钱不欺在牢里使幺蛾子。”
沐竹喧脸一垮:“又是我?”
“你腿快嘴碎脑子灵,你去最合适!”
“……行吧。”沐竹喧认命地叹了口气,然后又来劲了,“不过妹我跟你说,我刚才在府城打听到一个事儿。丰泰号总号掌柜叫崔望楼,跟京城一个大人物有来往。那个大人物姓萧。”
沐栖迟和萧景川同时抬起头。
沐竹喧压低声音:“我听说啊,就是听说——丰泰号每年给京城一个王爷送钱,具体哪个王爷不知道,但姓萧。妹,你说这——”
沐栖迟一把捂住他嘴:“回家说。”
四个人加快脚步往家走。到家门口沐云壑已经蹲在院子里转圈了,温令仪在旁边揉面,看见他们回来赶紧站起来:“咋样?镇衙那边咋说?”
“钱不欺被抓了!”沐栖迟进门就喊,“当众行贿钱镇丞,让张捕头当场按住了!”
沐云壑一拍大腿:“好!抓得好!”
“爹!还有更好的!苏掌柜新签了契约,反季菜全收,价格再加两成!”
“真的?!”温令仪手里的面团都掉了,“那咱家后院那块地——”
“全种上!砚舟哥!砚舟哥呢?”
沐砚舟从后院探出头,手里还捏着条虫子:“在这儿呢,咋了?”
“后院那块空地开出来!全种反季菜!丰泰号分号倒了,咱趁他病要他命,把镇上反季菜市场全占了!”
沐砚舟把虫子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行。不过姐,我有个事儿得跟你说。我这两天蹲菜地边上观察,发现咱家菜地里的土跟别家不一样,有一种小虫子只在咱家地里有,专吃蚜虫卵。我抓了几只养在罐子里,要是能繁殖,往后防虫都不用买药了。”
沐栖迟蹲下来:“真的假的?你咋不早说?”
“我刚养了两天,还没确定能不能活——”
“能活!必须能活!砚舟哥你这本事太有用了!”沐栖迟一拍他肩膀,“往后菜地的虫子你全权负责!大姐封你当虫害总管!”
沐砚舟嘴角抽了抽:“虫害总管……这名字真难听。”
“那叫……虫博士!”
“更难听。”
“反正就这个意思!你看着办!”
沐砚舟翻了个白眼,回后院看虫子去了。
沐栖迟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忽然想起来什么:“对了娘,今早那个丰泰号钱掌柜被押走的时候放狠话,说他上头有人。竹喧哥打听到丰泰号总号跟京城一个姓萧的王爷有来往。”
院子里安静了一拍。
沐云壑手里的状纸差点掉了:“姓萧的王爷?那不就是——”
温令仪一把按住他:“别说。心里有数就行。”
沐栖迟看了一圈,发现大家都在看她,萧景川也站在门框边上看着她。
她挠了挠头:“看我干啥?姓萧的王爷咋了?魏其芳上头是丰泰号,丰泰号上头是那个姓萧的王爷。咱都把魏其芳送进去了,丰泰号分号也端了,还差一个姓萧的王爷?一个一个来呗。大姐啥时候怕过?”
沐云壑愣了半天,忽然笑了:“这丫头,胆子比你爹大多了。”
温令仪瞪了他一眼:“你还好意思说。状纸写好了没?”
“写好了写好了!这回我写得特别扎实!‘钱不欺当众行贿,丰泰号劣药害民,分号掌柜目无王法,恳请府衙严惩不贷’——标题够不够清楚?”
沐竹喧在旁边补了一句:“爹,你能不能把‘目无王法’改成‘目无府衙’?钱不欺是府衙抓的,写王法容易被驳回。”
沐云壑一拍脑门:“对对对,改改改!你们等着啊,爹马上改!”
沐栖迟蹲在院子里,大黄趴在她脚边,她掰着指头算:“镇衙封条贴了,府衙立案了,钱不欺押了,归云楼合同签了,新菜地要开了,虫博士上岗了——”
她忽然抬头:“景川,你说那个姓萧的王爷,会啥时候来找咱麻烦?”
萧景川蹲下来,跟她平视:“快的话十天,慢的话半个月。消息传到京城,他得先确认是不是咱家干的,再派人下来查。查清楚了才会动手。”
“那这十天半个月咱干啥?”
“把归云楼的反季菜宴席打出名气,让全镇、全县、全府的人都知道归云楼的菜是咱家供的。等那个王爷想动手的时候,封杀咱家就等于封杀几百家酒楼、上千个食客的饭碗。到那时候,他动咱家一个指头,老百姓先不答应。”
沐栖迟咧嘴笑了:“好!就这么干!竹喧哥——!”
“又干啥?”
“你吃完饭再去趟府城,盯着丰泰号的案子,顺便打听打听那个姓萧的王爷叫啥、干啥的、喜欢啥、讨厌啥。”
“打听这个干啥?”
“大姐要知己知彼!”
沐竹喧翻了个白眼,进屋扒饭去了。
沐云壑在堂屋奋笔疾书改状纸。温令仪重新揉面准备蒸馒头。沐松风拿着新契约去后院盘算怎么扩种。沐砚舟蹲在菜地边上养虫子。阿橹从厨房端了碗水出来递给萧景川,萧景川接过去喝了一口。
沐栖迟蹲在院子里,大黄趴在她脚边,太阳晒得暖烘烘的。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娘——!”
温令仪从厨房探出头:“又咋了?”
“咱家现在进账多少了?是不是能买头驴了?往后大哥送货不用挑扁担了!”
温令仪把擀面杖往桌上一拍:“买!再买头猪!过年杀了吃!”
沐竹喧在屋里喊:“娘!买驴就行!猪先别买,我还没学会骑驴呢——!”
全家笑成一团。
大黄“汪”了一声。
院墙外头,镇子方向远远传来丰泰号分号门口封条被风吹得“啪啪”响的声音。钱不欺在牢里蹲着,府衙的人明天到镇上提账本,苏问渠拿着新契约准备明天就上反季菜宴,沐砚舟的虫罐子里几只小虫正在慢悠悠吃蚜虫卵。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除了——千里之外的京城,丰泰号总号里,大掌柜崔望楼刚收到一封快马加鞭送来的急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分号被封,钱不欺入狱,动手的是镇上沐家。
崔望楼把信纸往桌上一拍,冷笑了一声:“一个乡下来的丫头片子,蹬鼻子上脸了。来人——备马,我要亲自去会会她。”
章末钩子:崔望楼从柜子里取出一封盖了瑞王府印的信笺,冷冷一笑:“顺便去王府走一趟。”
沐栖迟蹲在院子里打了个喷嚏。
“娘——!今晚加个菜——!大姐感觉要出大事了——!”
温令仪从厨房探出头:“加啥菜?萝卜炖萝卜?”
“娘!咱家现在有钱了!炖个鸡蛋行不行!”
“……行。给你炖俩。”
“三个!”
“俩。不能再多了。”
“那给景川一个。”
“你俩一人一个。”
“娘你最好了——!”
大黄翻了个白眼,把脑袋埋进前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