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魂窟一役,墨天刀伏诛,六道特使授首,消息如同惊雷,炸穿整个江南江湖,继而席卷九州四海。
曾经高高在上的正道盟主,竟是屠门害徒、勾结六道的伪君子;曾经被全江湖追杀的“魔头”萧狂,却是背负血海深仇、隐忍二十年的复仇者。真相大白天下,黑白彻底颠倒,那些曾经喊打喊杀、推波助澜的正道门派,一夜之间颜面尽失,惶惶不可终日。
三日后,江南姑苏城门外,十里长街清空,正道七大门派掌门、三十六洞洞主、七十二岛主齐聚于此,白衣素袍,列队相迎,人人面带愧色,躬身垂首,摆出前所未有的低姿态。
长街正中,摆着一方紫檀木案,案上放着一枚玄金盟主令牌,象征江湖正道最高权位。
萧狂银发染尘,断臂空袖随风轻摆,手持狂刀,缓步而来。猩红竖瞳扫过眼前黑压压一片躬身致歉的正道中人,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冰封的死寂。
林默与沈清寒一左一右随行,前者眉头紧锁,深知这群人的虚伪与凉薄;后者寒气内敛,早已看透这所谓“道歉”背后的利益算计。
为首的武当掌门缓步上前,手持拂尘,面色沉痛,声音铿锵,带着刻意营造的愧疚:“萧先生,昔日我等有眼无珠,被墨天刀伪善蒙蔽,错怪先生,追杀千里,令先生含冤受辱,险死还生。我等愧对先生,愧对萧家亡魂,今日在此,以全江湖之名,向先生郑重致歉!”
话音落,全体正道中人齐齐躬身,声势浩大,诚意“十足”。
武当掌门再上前一步,双手捧起玄金盟主令牌,递到萧狂面前,语气恭敬至极:“萧先生一身正气,手刃奸邪,威震江湖,德被四海,堪为我辈典范。今我等一致推举,恭请先生就任正道盟主,执掌江湖,号令天下,以赎前罪!”
一套流程,行云流水,愧疚、道歉、权位、尊崇,应有尽有。
在他们看来,萧狂年纪轻轻,身负奇冤,如今大仇得报,只要给足颜面、奉上权位,必定会欣然接受,既往不咎。
人性的虚伪、势利、凉薄,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昔日喊打喊杀,今日跪地求饶;昨日斥为魔头,今日奉为盟主。
他们不是真的愧疚,只是害怕萧狂报复;他们不是真的尊崇,只是想借他的力量稳住江湖格局。
萧狂看着眼前那枚象征正道荣光的玄金令牌,又扫过一张张或愧疚、或谄媚、或惶恐的面孔,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极嘲讽的弧度。
道歉?
忏悔?
盟主之位?
可笑。
“你们错了。”
萧狂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能冻穿骨髓的寒意,一字一句,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你们错的,不是追杀我,不是骂我魔头,不是助纣为虐。”
“你们错的,是眼瞎、心盲、骨软、血凉。”
全场寂静,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脸上的愧疚瞬间凝固。
萧狂猩红竖瞳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目光所及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纷纷低头避让:“二十年前,萧家满门被屠,血流成河,你们在哪里?墨天刀伪善称霸,一手遮天,你们在哪里?我被当作祭品圈养二十年,生不如死,你们在哪里?”
“我被追杀千里,断臂重伤,自残破幻,以血铸刀,九死一生的时候,你们在哪里?”
“你们在拍手称快,在推波助澜,在为虎作伥,在装作看不见这世间的黑暗与冤屈!”
声声质问,不高,却如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正道中人的心上。
他不需要道歉,因为道歉洗不净萧家的血;
他不需要忏悔,因为忏悔抹不掉他二十年的痛;
他更不需要这盟主之位,因为这所谓正道,早已烂到根里。
武当掌门脸色发白,慌忙开口:“萧先生,往事已矣,我等已知错,愿以今后……”
“闭嘴。”
萧狂冷声打断,戾气微微一漾,武当掌门如遭重击,踉跄后退数步,胸口气血翻涌,再也不敢多言。
“你们今日来,不是道歉,是求稳;不是愧疚,是怕我杀你们;不是尊我,是需要一把刀,稳住你们摇摇欲坠的正道。”
“可惜,我不是你们的刀。”
“我也从来不是正道,更不是你们的盟主。”
他缓缓抬起左臂,狂刀刀鞘轻叩地面,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声响:“我是萧家遗孤,是阿修罗,是从地狱爬回来索命的鬼。我的仇,已报;你们的债,我暂时不讨。但从今往后,我与正道,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正道众人脸色剧变,纷纷惊呼,想要劝说,却被萧狂周身暴戾之气死死压制,动弹不得。
萧狂不再看他们一眼,目光落在紫檀木案上那枚玄金盟主令牌上。
这东西,曾是墨天刀的象征,是正道虚伪的徽章,是束缚他一生的枷锁。
他左臂猛地发力,狂刀隔空出鞘!
漆黑刀光一闪而逝,快到无人看清。
“咔嚓——”
一声脆响,玄金盟主令牌当场碎裂,金屑飞溅,散落一地,再也无法拼凑。
一刀,碎尽盟主之位。
一刀,断尽正道情缘。
一刀,宣告与整个虚伪江湖,彻底决裂!
“从今日起,我萧狂,不入正道,不属江湖,不听号令,不受束缚。”
“你们活你们的道貌岸然,我走我的修罗杀途。”
“再敢以任何名义扰我,挡我,拦我,全杀。”
最后三字,杀意冲天,戾气席卷长街,所有正道中人浑身一颤,如坠冰窟,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无人敢再言,无人敢再劝,无人敢再拦。
萧狂收刀入鞘,转身就走,银发拂过满地金屑,背影孤绝、冷硬、决绝,没有半分留恋。
林默与沈清寒看都未看那群僵立原地的正道中人,紧随其后,消失在长街尽头。
直到三人身影远去,正道众人才敢直起身,看着满地碎金,人人面色惨白,心中又惊又惧,却又无可奈何。
他们的道歉,是无用之举。
他们的权位,是弃之敝履。
他们的正道,在萧狂一刀之下,碎得彻底。
————
远离姑苏城,三人行至江畔晚风之中。
林默望着萧狂孤冷的背影,低声叹道:“你与正道彻底决裂,今后江湖之大,再无容身之所。”
萧狂望着滔滔江水,猩红竖瞳平静无波:“我本就没有容身之所。”
沈清寒清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忽然开口,道出一句最残酷、最真实的话:“你身上的暴戾之气,正在被一股无形力量抽离,流向六道深处。”
萧狂身躯微不可查一滞。
他自己也早已察觉,每杀一人,每怒一次,每恨一刻,体内便有一丝戾气被抽走,如同被某种巨大的阵法、某个更高的存在,缓缓吸纳。
墨天刀死前那句“集齐六道人性”,再次在心底回响。
他以为复仇结束,一切便结束了。
却不知,他只是走完了六道棋局的第一步。
阿修罗道祭品,已成。
下一道,已在暗处等候。
萧狂缓缓握紧狂刀,刀身六道符文微微发烫。
“锁妖渊。”他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坚定。
沈清寒抬眸:“你已知晓。”
“嗯。”萧狂点头,“诅咒源头,在锁妖渊底。”
林默一惊:“你要去?锁妖渊是天下第一险地,妖物横行,封印松动,九死一生!”
萧狂望向天际尽头,那股六道邪气最浓郁的方向,语气淡漠:“我已无归处,深渊便是归途。”
暴戾无归,诅咒缠身。
他逃不掉,躲不开,只能直面。
晚风卷起他的空袖,江浪拍打着江岸。
正道道歉,一刀碎尽;
江湖决裂,再无牵挂。
他的下一站,是锁妖渊底,是诅咒源头,是六道棋局的真正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