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响从水面上来，闷闷的，像有人拿肩膀撞了一下封了口的坛子。
阿瞑停在巷子拐角没动。铜钱在袖袋里硌着腕骨，腰牌沉甸甸地坠着那一侧衣料，坠得她半边肩膀往下斜。她侧耳听，太液池方向又静了，静得比方才还干净，连蛤蟆叫都没了。按说这个月份池边该有蛤蟆，她前几夜打墙根底下过，叫得人心烦。
她往回走了两步。
不是回角门。角门那边太子还没走远，她这会儿折回去，等于把“我听见了动静”写在脸上。她贴着巷子北侧的矮墙根往东挪，墙头爬着半枯的藤，藤上积的露水蹭了她一肩膀，湿气顺着领口往里钻。挪出十几步，矮墙到头，接一截塌了半截的土坯，土坯后头就是太液池西岸的坡地，坡上种着柳，柳枝垂进水里。
阿瞑蹲在土坯后头，把呼吸压住。
水面比方才活泛了。月光底下能看见一圈一圈的波纹从池心往岸边推，推到柳枝垂落的地方，被枝条挡一下，碎成细碎的反光。波纹的源头在池子偏北的位置，离岸约莫三丈远，水面上浮着什么东西，黑的，半沉半浮，被波纹推得慢慢打转。
她盯着那团黑东西看了几息，忽然明白过来，那是一个人。脸朝下，后背的衣裳吸饱了水鼓起来，像一口倒扣的锅。两只手垂在水里，指尖偶尔被波纹推得动一下。
阿瞑的手先于脑子动了。她摸到腰后短刀，又松开，转而去解自己的外衫。太液池是禁地，她这会儿跳下去捞人，捞上来的是死是活都得担干系。可那团黑东西离岸三丈，水底下若是有人拽着脚脖子，她下去就是第二个。
她把外衫脱了，拧成一股绳，一头拴在柳树干上，另一头攥在手里，脚探进水里。
水凉得邪性。护城河的水是活水，凉归凉，还有股泥腥气。太液池这水凉得发沉，像从很深的地方刚翻上来，贴着脚踝往小腿上爬，爬到膝盖的时候她牙关已经磕上了。她咬着后槽牙往深处走，水到腰，到胸口，脚底踩着的淤泥忽然变软，软得往下陷，她赶紧把重心往后仰，攥着布绳的手勒进肉里。
离那团黑东西还有一丈来远，水面上忽然咕嘟冒了个泡。
阿瞑停住。
泡破了，又冒一个，就在那具浮尸旁边。她盯着那圈水看，水底下有东西在动，黑乎乎一团，比浮尸小，贴着浮尸的腰侧游了一下，又沉下去。她攥绳的手又紧了一分，指甲掐进布缝里。
“陈九。”她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在骂谁，“你他娘的倒是跟来啊。”
没人应。巷子那头小林敲锣的动静早歇了，这会儿连更夫梆子都听不见。她深吸一口气，往前又趟了两步，水到腋下，脚尖勉强够着底。她伸手去够浮尸的脚踝，指尖碰到一片冰凉的皮肉，皮肉底下忽然一抽。
活的。
阿瞑整个人绷住了。那具浮尸的脚踝在她掌心里抽了一下，幅度不大，像睡梦里蹬腿。她没松手，顺着脚踝往上摸，摸到小腿，摸到膝盖弯，又摸到大腿。衣裳料子滑腻，是绸的，泡了水贴在肉上，她指腹底下摸到一道一道的绣纹，针脚密实。
她拽着那条腿往岸边拖。浮尸翻了个面，脸从水里露出来，月光打上去，阿瞑离得近，看清了半张脸。年纪不大，二十出头，嘴唇发紫，鼻孔里往外渗水，渗一下，抽一下气。是个活人，呛了水，还没死透。
她把人往浅处拖，水到腰的时候，那人忽然咳了一声，一大口水从嘴里涌出来，喷在她胸口上。阿瞑偏头躲，手上没松，继续往岸上拽。拖到柳树底下，她把那人翻过来趴着，膝盖顶住他肚子，照着后背拍了两巴掌。又是两口水，混着些黏糊糊的东西，吐在草皮上。
那人喘上气了，喉咙里拉风箱似的响，手指头在泥里抓了两把。
“别抓了。”阿瞑蹲在他旁边，外衫湿透了搭在肩上，夜风一吹，凉得她打了个哆嗦，“你谁？大半夜在太液池里泡着。”
那人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躺着，胸口一起一伏。月光照着他脸，阿瞑这才看清，二十来岁，瘦长脸，下巴上一颗黑痣，痣上长着一撮毛。他张了张嘴，嗓子眼嘶嘶响，半天挤出一句：“……书办。周。”
阿瞑蹲着的姿势没变，手却摸到了腰后短刀的刀柄。
“周书办。”她把这三个字咬得很慢，“钦天监管文书誊抄的那个周书办？”
那人眼睛猛地睁大了，撑着胳膊想坐起来，胳膊一软又栽回去，后脑磕在泥地上，闷响一声。他咧着嘴吸凉气，手往怀里摸，摸了两把，掏出一团泡烂的纸浆，往阿瞑脚边一搁。
“监正……监正让我抄的东西，我多抄了一份。”他喘着气说，嗓子像破锣，“他发现了，让人把我扔池子里。我扒着池底的石头缝没撒手，泡了……不知道多久。”
阿瞑低头看那团纸浆。烂得不成样子，边角都化开了，但中间有一小块还勉强看得出字迹，墨洇得厉害，笔画糊成一团。她没急着捡，先问：“扔你下去的人，袖口有没有回纹？”
“有。”周书办点头，点完又咳，咳出一口带血丝的唾沫，“两个，一个架我胳膊，一个按我脑袋。按脑袋那个手上戴铜戒指，戒指面上刻着东西，我没看清。”
阿瞑把短刀从腰后抽出来，刀尖挑着那团纸浆翻了个面。背面洇得更厉害，但纸浆底下露出一样硬东西，铜的，扁圆，跟侍郎尸身上那枚“角”字铜扣一般大小。她用刀尖拨出来，在草叶上蹭了蹭泥，凑到眼前。
月光不够亮，她指腹摸。正面一个“氐”字，笔画比“角”字那枚细，刻得潦草，边缘还有毛刺。
氐宿。
她攥着铜扣站起来，后颈那枚硬物突突跳了两下，跳得她太阳穴发胀。周书办还躺在地上喘，喘了两口，忽然伸手抓住她脚踝：“姑娘，你……你是那个摸尸的？监正说要抓的那个？”
“你认得我？”
“监正桌上压着你的画像。”周书办说，“画得不怎么像，但底下写着‘阿瞑’两个字。他批了红，说初七之前要活的。”
阿瞑蹲回去，刀尖抵着周书办下巴底下的泥地，没碰他皮肉，但离得近。“他抓我做什么？”
“我不知道。我就一抄文书的，密奏里写什么我抄什么，多的不敢问。”周书办咽了口唾沫，喉结顶着刀尖往上拱了一下，又缩回去，“但有一回我送文书进去，听见他跟一个穿黑衣裳的说话。黑衣裳的问‘那瞎子什么时候能到手’，监正说‘初七，池底一开，她自己会下去’。”
阿瞑的刀尖往泥里扎深了半寸。
“还有，”周书办忽然压低嗓子，声音抖得厉害，“我泡在池子里的时候，脚底下踩着东西了。硬的，圆的，像……像一口井的井沿。池底有井。井口被铁板封着，铁板上刻着字，我摸了两把，只摸出两个字。”
“什么字？”
“影主。”
阿瞑站起来。风从池面上刮过来，把她湿透的里衣吹得贴在身上，凉意从脊梁沟一路往下淌。她把“氐”字铜扣收进袖袋，跟“角”字那枚碰在一起，叮的一声。周书办还在地上躺着，仰着脸看她，眼睛里全是水光。
“你能走吗？”阿瞑问。
“腿软。”
“软也得走。”她弯腰把周书办一条胳膊架到肩上，往起一提，那人整个人的分量压过来，她膝盖弯了一下，硬撑住了，“这地方不能待。那两个扔你下水的，回去交不了差还得来捞你。”
周书办被她架着往坡上走，两条腿拖在泥里，鞋早不知道掉哪去了，脚趾头在草根上刮得噼啪响。走出七八步，他忽然扭过头，往池子方向看了一眼。
“姑娘。”
“嗯。”
“池子中间，我泡着的时候，水底下有人说话。”
阿瞑脚步顿了一下。
“说什么？”
“听不太清。就一句，反反复复的。”周书办的声音贴着她耳朵，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说‘还差一个’。”
阿瞑架着他往巷子深处走，没回头。走出十几步，身后太液池的水面又响了一声，这回比方才那声闷，像有什么东西从水底浮上来，撞了一下封口的铁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