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瞑没往西追。

　　那几个侍卫的脚步声刚拐过巷口，她就把崔尚衣往墙根底下拖。老妇人比她想的沉，胳膊架在腋下，整个人往下坠，鞋底在青砖上蹭出两道灰印，拖到染缸后头时阿瞑自己先岔了口气。她腾出一只手，把老妇人后颈那个“影”字按进阴影里，又扯了半幅晾着的靛蓝料子盖上去。湿布贴住皮肉，一股蓝靛味呛得她偏了偏头。

　　“别出声。”她压低嗓子，气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出声你就真死了。”

　　崔尚衣的嘴还在冒黑血，顺着下巴淌进料子，蓝上洇开一团墨。她眼皮子往上翻了一下，喉咙里咕噜一声，不知道是应还是没应。

　　阿瞑站起身，手在裤腿上蹭了两把。黑血蹭不干净，指缝里还黏着，指头一动就扯出细丝。她没工夫管这个。方才那几个侍卫往西追，追到巷子尽头发现没人，掉头回来最多半盏茶。小林那面铜锣能拖一会儿，拖不了太久。

　　她翻墙出的安仁巷。

　　墙不高，踩着染缸沿上去，手一撑就过去了。落地时右脚踝震了一下，旧伤，井底那次扭的，一直没好利索，这会儿又酸又胀地顶上来，像有人拿指节在骨头上敲。她蹲在墙根缓了两息，把腰后陈九给的那把短刀往里别了别，袖袋里半截铜针和两半铜钱碰在一起，叮的一声。

　　子时。池西角门。

　　纸条上就这八个字，加一句“一个人来”。递纸条的人软底鞋、不紧不慢、知道监正在太液池。阿瞑一边往宫城方向走，一边在心里过筛子：太子的人？不像。太子递话从来走东宫长史，用不着半夜塞纸条。钦天监内鬼？那更该递到陈九手里，不该往她一个人身上贴。

　　走到太液池西墙外头，她停住了。

　　墙根底下有条窄沟，沟里积着隔夜的雨水，水面上浮着一层薄油似的月光。角门就在前头七八步，门板半掩着，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比月光暖，是灯笼。有人先到了。

　　阿瞑没急着过去。她蹲下来，假装系鞋带，耳朵贴着沟沿听。角门里头有呼吸声，一个人的，匀得很，不像是憋着劲等人动手的那种匀。还有衣料偶尔蹭过石阶的窸窣，频率也慢。

　　她站起来，走过去，用刀柄推开门。

　　太子李承乾坐在角门里侧的石阶上，月白袍子下摆撩起来搭在膝头，底下露出双沾了泥的软底靴。他手里捏着根细竹签，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石阶缝里长出来的草茎。听见门响，他抬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把竹签往台阶上一搁。

　　“你迟了。”他说，“我在这儿喂了一刻钟的蚊子。”

　　阿瞑站在门里，没往里走。角门内是一小片平台，再往东就是太液池的水面，月光铺在上头，亮得晃眼。她看不见那么远，但她闻得到水腥气，比护城河那边浓，还混着一股说不清的甜，像烂了的水草底下压着什么东西。

　　“纸条是你递的？”

　　“我让长史递的。”太子站起来，拍了拍袍子后头沾的灰，“长史又找了个人，绕了三道手。你查不到我头上，钦天监也查不到。”

　　“绕三道手递一张‘一个人来’的纸条，”阿瞑没动地方，鞋底在门槛上蹭了一下，“殿下是怕我身边有眼线，还是怕自己身边有？”

　　太子笑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就收住了，不算好笑。“都有。”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捏在指间，往前递了递，“你先看这个。”

　　是一封信。封皮上没字，火漆印被拆开了，漆色暗红，印纹是一头蹲伏的兽。阿瞑接过来，指腹贴着纸面摸。纸是寻常竹纸，但封皮内侧衬了一层薄绢，绢上压着暗纹，她摸不出花样，只觉得比寻常信笺厚了一倍。

　　“拆开看。”太子说。

　　她把信纸抽出来。字是墨写的，笔画细瘦，起笔收笔都带着一种克制的顿挫。她一行行摸过去，摸到第三行，指头停了。

　　“钦天监监正谨奏：十二星宿位次已备，祭器祭服俱齐。唯第十三隐星未归其位，臣推演天象，隐星犯帝座，主国祚有变。乞陛下允臣以秘法引隐星归位，以安社稷。所需符信，臣已请得影卫旧符一枚，可调影卫十二人听用。事成之日，臣当亲赴太液池底，启前朝所封……”

　　后面还有，阿瞑没往下摸。她把信纸翻了个面，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色比正面淡，像是后补上去的：“影卫旧符，即铜钱两半合铸之物。持符者可调影卫，唯监正与东宫各持一符，互不统属。”

　　“看明白了？”太子问。

　　阿瞑把信纸折回去，塞进封皮。“殿下这封信，从哪儿来的？”

　　“钦天监一个书办，姓周，专管往来文书誊抄。”太子说，“他抄完这封密奏，多留了个心眼，把底稿默了一份，托人递到我手里。这人现在不见了，三天没去点卯，家里也没人。”

　　“死了？”

　　“不知道。可能跑了，可能被处理了。”太子说到“处理”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我查了他住的地方，屋里翻得乱七八糟，但值钱东西一样没少。翻东西的人找的不是钱。”

　　阿瞑把信收进袖袋，铜针和铜钱又叮了一声。太子听见这声响，眼睛往她袖口瞟了一下。

　　“你袖子里是什么？”

　　“针。”阿瞑说，“半截铜针，钦天监外墙砖缝里抠出来的，断口是硬掰的。”

　　太子没接这话，但他眼神变了，从方才那种懒洋洋的等，变成了一种更紧的东西。他往石阶上退了一步，后背靠住角门门框，两手抱在胸前。

　　“信你看了，我再说一遍我的条件。”他说，“铜钱给我。两半合起来，我就能调影卫。监正手里那枚是旧符，我手里这枚是陛下登基那年重铸的新符，新旧两符同时调动，影卫才听令。监正只有旧符，他调不动全部影卫，但他能调一部分。你把铜钱给我，我把新旧两符合在一处，监正手里那枚旧符就废了。”

　　“殿下拿什么保证，符合了之后，你不会拿它来调影卫抓我？”

　　太子没立刻答。他偏过头，看着太液池的水面。月光在那片水上碎成一片一片，风一吹，碎光就往角门这边涌，涌到石阶底下又退回去。

　　“我不抓你。”他说，“我要抓的是监正。你一个摸尸的，我抓你做什么？你后颈上那个字，我早就知道。一年前你从宫里出去的时候，我就知道。”

　　阿瞑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铜钱。一年前。她失忆满一年，太子说“一年前你从宫里出去”，这话里的意思比她预想的要多。

　　“我为什么出宫？”

　　“你自己要走的。”太子说，“你跟监正说，你选做死人，不选做死士。监正放你出了宫，但给你后颈埋了根针。这根针做什么用的，我不清楚。我只知道，针在，你就还是他的人。”

　　阿瞑的后颈烫了一下。她抬手按了按，指腹底下那根硬物顶得她太阳穴突突跳。

　　“铜钱不能给你。”她说。

　　太子的眉毛抬了一下。

　　“殿下方才说，监正手里那枚旧符能调一部分影卫。那我把铜钱给了殿下，殿下合了符，监正就调不动了。可殿下手里那枚新符，我也没见着。”阿瞑把袖袋里的两半铜钱摸出来，攥在掌心，豁口硌着指根，“我凭什么信殿下合了符之后，不会拿它来调影卫？”

　　太子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从腰间解下一块牌子，往她这边一递。牌子是木头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东宫徽记，背面刻着“如朕亲临”四个字，字是阴刻，填了金漆。

　　“东宫腰牌。”他说，“初七之前，你随时可以拿着它来找我。宫门、东宫门、我书房的门，都拦不住这块牌子。”

　　阿瞑没接。

　　“殿下这是拿腰牌换铜钱？”

　　“腰牌是腰牌，铜钱是铜钱。”太子把腰牌搁在石阶上，往她这边推了推，“铜钱你不给，我不抢。但这块腰牌你拿着。初七之前，你若改主意了，拿腰牌来换铜钱，我拿合好的符给你看。你若到初七还没改主意——”

　　他停了一下，抬头看着阿瞑的脸。月光照着他半张脸，另半张沉在角门的阴影里，下巴线条绷得很紧。

　　“初七那天，监正要在太液池底启封。你后颈那根针，他拔得，我也拔得。区别是，他拔针是要你的命，我拔针是要你替我做事。”

　　阿瞑把腰牌拿起来。木头比看上去沉，边角磨得圆润，是常年带在身上的东西。她翻了个面，指腹摸到背面“如朕亲临”四个字，金漆填得厚，笔画边缘有点毛糙，像是填漆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殿下这腰牌，填漆填歪了。”

　　太子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抽了抽：“那是去年上元节我自己填的，填完才发现歪了。你倒是眼尖。”

　　阿瞑把腰牌收进袖袋。铜钱还在她另一只手里攥着，豁口硌得掌心发麻。她往角门外退了一步，脚后跟碰到门槛。

　　“初七之前，我要是查出来殿下跟监正是一伙的——”

　　“那你拿腰牌来砍我脑袋。”太子说，“腰牌背面有暗扣，掰开是柄小刀，三寸长，够砍脖子了。”

　　阿瞑没理这句。她转身跨出门槛，夜风灌进领口，把袖袋里那半截铜针吹得叮当一响。

　　“阿瞑。”

　　太子在身后叫她。她停住，没回头。

　　“你方才说，你袖子里是针。钦天监外墙砖缝里抠出来的。”太子的声音从角门里传出来，比方才低了些，“那根针，是监正埋死士用的那种。你抠出来的那根断了，说明有人从墙里把它拔出来过。拔针的人没把针带走，扔回了砖缝里。”

　　阿瞑的后背绷了一下。

　　“你想想，谁会拔了针又不拿走。”太子说，“想明白了，再来找我。”

　　她没应声，抬脚往巷子深处走。走出七八步，身后角门“吱呀”一声合上了，门闩落槽的闷响隔着墙传过来。

　　阿瞑走到巷子拐角，停下来喘了口气。右手攥着的铜钱硌得掌心疼，她摊开手看了一眼，两半铜钱并排躺在手心里，豁口对豁口，中间那道缝细得几乎看不见。她合上手掌，把铜钱塞回袖袋，指头碰到腰牌上那个填歪了的“亲”字，漆面毛糙，刮着指腹。

　　就在这时，太液池那边传来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