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录音笔·上
十月十五日,凌晨三点四十分。替身工厂负二层走廊。
值日生站在走廊尽头。年轻的脸,三十四岁的五官。但眼角的纹路比他深。头发比他白。像在同一个模子上多刻了几年。
“三十八个。”值日生说。举起点名册。“全部到齐。第一车间可以开工。”
陈默挡在学生前面。“开工做什么?”
“做替身。”值日生翻到点名册第一页。“你带来的每一个学生,都会成为模板。工厂会按他们的样子生产替身。替身出厂后,替代原主出现在现实世界。原主进入工厂,成为下一批替身的劳动力。”
“我不允许。”
“你不需要允许。”值日生合上名册。“你带他们下来,就是完成黑板任务。任务完成,工厂自动开工。”
他侧身让开。走廊尽头的铁门自动打开。里面是更大的车间。几十个操作台整齐排列。每个台子上都有一个半透明的模具。人形的。正在被某种白色物质填充。从脚往头。缓慢地。像石膏灌模。
陈默扫了一眼。至少五十个模具。其中七个已经填充完成。他走过去看第一个。透明的外壳里封着一个人。王芳。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活着。但出不来。外壳上贴着一张标签:“替身编号014。原型:王芳。完成度:百分之百。待激活。”
他回头。值日生站在门口。点名册摊开在手里。
“你把王芳做成替身了。”
“你救她出来的时候,工厂已经采样了。”值日生说。“她走出404房的那一刻,样本就入库了。你只是把她的本体带走了。替身是她留在工厂里的副本。”
陈默走过去。站在值日生面前。两张同样的脸对在一起。但他注意到一件事。值日生的左手食指。那道疤。和他一样的位置。但疤的形状不同。他的疤是横的。值日生的疤是斜的。
“你不是我。”他说。
值日生愣了一下。“什么?”
“我的疤是七岁那年被碎玻璃割的。横着切进去。缝了四针。你的疤是斜的。像被刀片划的。你不是三十年前的陈默。你是工厂用监控数据拼出来的假货。”
值日生的脸扭曲了一下。很快恢复正常。但陈默看见了。那一瞬间的抽搐。像程序报错。
“你说什么不重要。”值日生举起点名册。“任务已经完成。工厂开工。你挡不住。”
“我能。”陈默从口袋里掏出录音笔。按下录音键。“十月十五日,凌晨三点四十五分。替身工厂第一车间。规则确认:工厂用监控数据训练替身。替身依赖数据完整性。数据失真则替身崩溃。监控事件已验证此规则。”
他松开按键。录音笔屏幕亮了一下。然后播放出一段声音。不是他录的。是那个水底冒泡的鬼语。但比之前更清晰。像有人把音量调大了:
“录音笔规则:录下即存在。播放即生效。未来声音可提前录制。录到的话会变成事实。”
他攥紧录音笔。未来声音可以提前录。录到的话会变成事实。那如果他录一句“工厂替身全部失败”呢?再播放出来,会不会成真?
值日生往前走了一步。“你在想什么?”
“想一件事。”陈默把录音笔举到嘴边。“你说工厂用监控数据训练替身。那我问你,监控数据从哪里来?”
“从摄像头的存储服务器里。”
“哪个服务器?”
值日生沉默了一秒。“工厂内部服务器。”
“内部服务器在哪个位置?”
值日生又沉默了一秒。“车间控制室。”
陈默笑了。第一次在值日生面前笑。“谢谢。”
他转身对林小雨说:“带着学生回楼梯间。锁门。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出来。”
林小雨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带着三十七个学生退进走廊。铁门关上。锁舌咔嗒一声扣死。
走廊里只剩他和值日生。两张一模一样的脸面对面。
值日生开口了:“你问出服务器位置也没用。控制室有权限锁。你进不去。”
“我不需要进去。”陈默举起录音笔。“录音笔规则:录下即存在。播放即生效。我现在录一句话。然后播放。这句话会变成事实。”
“你要录什么?”
“你猜。”
他按下录音键。对着录音笔说:“替身工厂第一车间所有模具停止填充。所有已完成替身进入休眠状态。工厂服务器数据全部清零。工厂停止运作。持续七十二小时。”
他说完。松开按键。值日生脸色变了。伸手来抢录音笔。陈默退后一步。按下播放键。
录音笔扬声器里传出他自己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稳定。像判决书。
“替身工厂第一车间所有模具停止填充——”
话音未落,车间里所有模具发出“噗”的一声。白色填充物停止了上升。凝固在原来的高度。几台已经灌满的模具里,替身的眼睛睁开了。但眼珠不动。像被按了暂停键。
“——所有已完成替身进入休眠状态——”
王芳的替身在模具里闭上了眼。胸口的起伏停了。其他替身也一样。全部静止。
“——工厂服务器数据全部清零——”
车间深处的控制室方向传来硬盘狂转的声音。然后啪的一声。像保险丝烧了。硬盘声停了。控制室门缝里冒出一点青烟。
“——工厂停止运作。持续七十二小时。”
最后一个字落下。整个车间安静了。所有操作台的指示灯同时熄灭。日光灯管闪了三下。暗了。又亮了。但亮度减半。工厂的电力系统明显受损。
值日生站在原地。脸色灰白。他看着陈默。嘴唇哆嗦。
“你……你怎么能……”
“录下即存在。播放即生效。”陈默把录音笔放回口袋。“你告诉我的。替身工厂依赖数据。监控数据、录音数据、任何记录介质。你没想到录音笔也算记录介质。而且它只听我的。”
值日生往后退了一步。身体在摇晃。像一栋地基被抽空了的楼。他的脸开始模糊。五官在溶解。和之前监控里那个假货一样。从边缘开始变成像素块。
“你毁不了工厂。”他的声音在碎。“七十二小时之后数据会恢复。替身会重启。你只是拖延——”
他没说完。整个身体散成一片灰色像素。飘散了。地上只剩那本点名册。落在地砖上。摊开着。最新一页写着:
“值日生:陈默。状态:临时注销。恢复时间:七十二小时。”
陈默捡起点名册。翻到前面。第一页。手写的。墨迹很旧。蓝色圆珠笔:
“1993.7.6。第一批值日生。陈默。陈建国。李秀兰。周小满。林小雨。共三十八人。已登记。”
他盯着这行字。陈建国。李秀兰。是他父母的名字。周小满。林小雨。是他救的人。三十八人。和现在他带的三十七个学生加他自己一模一样。
他把点名册塞进口袋。掏出手机。打开录音笔。新录音。对着录音笔说:
“十月十五日,凌晨四点零七分。替身工厂第一车间临时关闭。七十二小时恢复。获取点名册。发现1993年第一批值日生名单。三十八人。包含我父母。包含周小满和林小雨。说明1993年事件和现在完全对应。我不是第一个陈默。我是第三十八个。”
他松开按键。录音笔扬声器里传出声音。不是他录的。是周小满的童声。很轻。但很清晰:
“你不是第三十八个。你是第一个活下来的。前面三十七个都死了。你是第一个撑到现在还没死的值日生。”
录音笔自动关机。陈默站在空荡的车间里。四周寂静。所有模具静止。所有替身休眠。七十二小时。他只有七十二小时。七十二小时之后工厂重启。替身激活。一切从头再来。
他掏出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写下:
“剩余时间:七十二小时。目标:找到永久关闭工厂的方法。新线索:周小满说前三十七个值日生都死了。我是第一个活到现在的。为什么?因为替身机制?因为镜中本体?因为录音笔?需要查。”
他合上本子。转身往走廊走。推开铁门。林小雨站在楼梯间里。三十七个学生站在她身后。
“工厂关了?”她问。
“关了。七十二小时。”
“之后呢?”
“之后再说。先上去。你们回教室待着。我去档案室。那个老电话还在响。它里面可能有1993年第一批值日生的完整名单和死因。”
他走上楼梯。推开黑板。教室的月光照在他脸上。他回头看了一眼黑板裂缝。裂缝正在慢慢合拢。暖白色的光从缝隙里一点点消失。最后完全合死。黑板恢复原样。什么都没有。
他走出教学楼。在操场边停下来。掏出手机。打开外卖平台。应用还能用。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开订单页面。历史订单里多了一条。他往下滑。最新一条。下单时间:刚刚。下单人姓名:空。送餐地址:城北殡仪馆。备注栏只有一行字:
“三十八份。明天中午。不要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