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底，防城港的回电到了总参谋部。
电报是韦云淞签发的，不长，几行字：岸炮到位六成，高射炮四成。
阵地已划定，基座浇筑完成，正在逐门安装。预计下月底前可形成基本防御能力。
杨景澄把电文看了一遍，折好放在桌角上，没有立刻批注。
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窗外北平的冬天已经深了，院墙外那棵槐树的叶子早就落光了，枝干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显出清晰的黑色线条。
他又把电报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放到右手边已归档的那一摞上面。
那一摞电报的纸边微微卷起，每份电文都只有短短几行，叠在一起却有一指厚。
他用手掌把纸页压了压，纸边贴回桌面，手松开之后又翘起来一角。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全国要塞分布图，摊在桌面上。
图上用红蓝铅笔标了各要塞的位置和炮位编制数。
他用手指在防城港那个点上按了一下，然后沿着海岸线往北移，经过青岛、旅顺，停在鸭绿江口。
每个点上都标注了现有的炮位数量和缺额。他看了一会儿，把图折好，放回抽屉。
沈阳的答复是同一天下午到的。回电是万福麟签的，格式和韦云淞差不多，但内容不同：沈阳兵工厂本月野战炮产量比上月增加约两成，下月可再提两成。
高射机枪生产线已组装完成，试产阶段每天约三到五挺，逐步稳定后可提到每天八挺。
杨景澄听完值班参谋念完电文，没有抬头：“高射机枪每天十挺，一个月能补三百挺。各要塞的高射机枪缺口，两到三个月就能填上。野战炮的产量也在提，但岸炮和高射炮还是靠买。”
值班参谋问：“那高射炮的缺口怎么办？”
“等。等老陈那边的货到了再补。国内没有生产线，急也没有用。”
值班参谋应了一声，转身要走。杨景澄叫住他：“等一下。把铁甲车和钢盔的调拨单也拿过来，一起看。”
参谋从文件柜里抽出两份清单，放在桌上。杨景澄翻开铁甲车那一页，手指顺着数字往下走。第三批军卡改装已经全部完成，第四批正在陆续下线。四个改装点的月产量稳定在两百辆左右，库存里还有一批刚改好但尚未分配的新车。他在“待分配”那一栏后面看到宋瑞华用铅笔注的小字：“优先四川。”
他的手指在那四个字上停了一下。铅笔的笔迹很轻，像是写的时候没打算让别人注意到。他看了一会儿，没有添字，也没有画圈，把手指移开，继续往下翻。
清单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看到了一行关于铁甲车底盘维修的记录。
四个改装点送回来的报告说，前几批改装的铁甲车中有十几辆底盘大梁出现了细微裂纹，原因是加装钢板后车重增加，超出了原厂底盘的承载极限。
报告后面附了修补方案——在裂纹处加焊一块角铁，再把底盘弹簧加厚两毫米。
杨景澄在这行记录下面画了一道线，在旁边注了两个字：“照办。”
他把清单翻到钢盔那一页。法国第二批六十万顶到了之后，扣除已分配的，仓库里还有相当数量的余量。宋瑞华在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了几个字：“四川十五万，青甘宁各一万。”
杨景澄把两份清单并排放在桌面上，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笔，在铁甲车那一页的边角上写了一行字：“优先四川，成都警备区、重庆守备、军工体系各分一批。”又在钢盔那一页的边角上写了一行字：“四川十五万，青甘宁各一万，从现有库存调拨，不等下一批。”
写完之后他把笔搁下，把两份清单并排放着，从左到右又看了一遍。铁甲车那页的批注跟宋瑞华的铅笔字紧挨着，一深一浅，一大一小。钢盔那页的批注压在宋瑞华画的那个圈下面，圈里的数字跟批注里的数字对得上。他确认没有抄错，然后才把清单合上。
写完之后他把笔搁下，对参谋说：“铁甲车和钢盔的调拨，今天就发出去。各方向按这个数领，不用再核了。”
“是。”
参谋拿着清单出去了。杨景澄把桌面上的电报按顺序收好，放在文件夹里，又把文件夹放进文件柜，锁好。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槐树。
风从北面吹过来，把树梢上最后几片枯叶卷了下来，叶子在灰蓝色的天幕下翻了几个跟头，落在地上，被风推着滚了几步，停在一段砖缝里。
他看着那片叶子卡在砖缝里，没有再被风吹走。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
他从文件柜里又取出一份各要塞弹药基数的报表。
报表上列着各要塞现存弹药数量和编制基数。
他翻开第一页，鸭绿江要塞的弹药储备已经达到了编制基数的八成，旅顺要塞七成，青岛要塞六成，防城港最低，只有四成。
他在防城港那一行后面注了一个“催”字，然后把报表放在桌角，准备明天发出去。
他又想起一件事，伸手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兰州北塬机场的进度报告。
报告是上个月送来的，他当时看过一遍，现在又翻出来看第二遍。
报告里说机场跑道和营房已经完工，油库和弹药库主体结构也完成了，塔台的玻璃窗装上了，守备配套的营房全部到位。
飞机已经驻了一个中队，通讯线路架通了。
他在报告末尾批了一行字：“丹东机场进度如何？催。”
他回到桌前，翻开值班日志，把各要塞的情况汇总写了一段话：
“各要塞岸炮到位率约六到七成，高射炮约四到五成。正面防御基本成型，纵深和侧翼尚有缺口。沈阳高射机枪产量正在提升中，野战炮产量稳步增长。高射炮缺口暂无法自主生产，需继续采购解决。铁甲车优先四川，钢盔调拨四川十五万、青甘宁各一万，从现有库存调拨。”
写完之后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高射炮缺口”那几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线。画完线之后他又在“需继续采购解决”旁边注了一个小字：“老陈。”这两个字的意思是，这条线上的事归陈嘉庚那条路走，不用再另开一条线。
他合上日志之前，又翻到前几页看了一眼。前面几页记的是上个月的事——各方向装备到位情况、新兵训练进度、军工守备配套的施工进展。
每一页都写满了，字迹工整，分段清楚，没有一处涂改。
他翻回最后一页，把刚才写的汇总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漏项，才合上日志。
写完之后他把笔放下，合上日志，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色正在暗下来，院墙上的光斑从西墙移到了东墙，颜色从暖黄变成了灰白。
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把桌面上的东西归回原位，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光线从头顶照下来，在地面上铺开一层淡黄色的光面。
他走过的时候，影子在光面上拖了一段，然后在楼梯口的拐角处折了一下，消失了。
（第一百八十八章 盘点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