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军的整编方案已经定了。”宋瑞华说,“方案是统合各方面意见之后拟的,各条路线已经确定,人员安排也已落实。今天请你来,是想在正式下达之前先当面和你通个气。你虽然现在是农业部长,不问川军事务,但你的名字在四川的部队里依然有分量。”
“你说。”刘湘说。
宋瑞华翻开文件,指尖点在第一段文字上:“第二十军,王甲本,驻川中,三万三千人。第二十一军,饶国华,驻川东,三万三千人,负责川东防务及川黔边界警戒。第二十三军,邓锡侯,驻川西,三万三千人,负责川西防务及川甘边界警戒。独立机动一师,王陵基,驻宁夏,一万八千人,归宁夏方向机动。”
她说完这一段,停了停,看了刘湘一眼。刘湘没有动,双手仍然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文件上,像是把刚才听到的名单在脑海里重新排列了一遍。
“成都这边,成都警备区由陈安宝担任司令,统一管辖四川全省守备配套。副司令范绍增驻重庆,分管川东守备。第四军工体系守备司令由王铭章担任,负责厂区安防。成都飞机厂纳入军工体系,不单设守备序列。”
她把文件合上,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手没有收回去,仍然搭在封面上。“王甲本、饶国华、邓锡侯,三个军都是老川军。你的部队没有拆散,没有外调,没有换主官。”
刘湘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从文件上移开,落在窗台上那只青瓷花瓶上,停留了一阵,像是在确认自己听到的信息与期待中的格式是否对齐。然后他收回目光:“饶国华守川东,他的粮走哪条线?”
“走长江水道,经重庆到万县,再转陆路入川东。整编之后川东的补给线和川西分开走,各走各的,不争运力。”
刘湘点了点头:“川东的山路不好走,雨季容易塌方。补给线如果走长江,万县以上的航道水深够不够?”
“去年秋天派人测过一次。枯水期万县以上有一段浅滩,吃水超过一米的船过不去。已经安排当地工兵在整编期间同步疏浚,预计整编完成前能通。”
“那川西的呢?”
“川西走陆路,从成都经雅安往西,再转北进入甘南方向。”宋瑞华说,“邓锡侯的第二十三军驻川西,衔接甘肃方向。他的补给线走成都—雅安—甘南—兰州,和廖磊的第十九军形成衔接。”
刘湘听到这里,想了想:“川西到甘南那条路,我走过。过了雅安之后有一段海拔高,冬天会封山。邓锡侯的兵如果冬天要动,粮草得提前两个月囤。”
“总参谋部已经把这个周期算进去了。川西的囤粮方案里预留了三个月的缓冲量,不占用当年新粮。”宋瑞华说。
刘湘没有再追问。他把目光从宋瑞华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份文件封面上,看了一会儿:“王铭章守军工,陈安宝守成都。这两个人,你定了?”
“定了。”宋瑞华说,“王铭章管厂区,陈安宝管城防,各管各的。你离开四川之前把成都交给了他,他接得住。”
刘湘想了想,说:“王铭章这个人,话不多,站在厂区门口看一眼就能把整个第四军工厂的布局背出来,每个月都去厂区转一圈,不是上面安排的,是他自己去的。你让他守军工,他夜里醒了都会想着厂区里哪盏灯坏了、哪个岗哨的灯光角度不对。他对别人的事不上心,但交代给他的事,他从来不让你操心。”
“成都飞机厂也归王铭章管。”宋瑞华说,“许国璋负责飞机厂生产,不设独立守备序列,安防并入王铭章的统一体系。”
“陈安宝呢?”
“陈安宝我看着合适。”
刘湘靠着椅背,放松了一些:“他粗中有细。看着是个大嗓门的糙人,喜欢喝酒,喜欢热闹,跟谁都能称兄道弟。但你如果在他身边待久了——他每次喝到七分醉的时候,话还说得利索,但眼神已经开始往角落里扫了。他在看人。你让他守成都,守得住。城里哪条巷子通哪儿,他闭上眼睛都走不错。”
“我知道。”宋瑞华说,“所以定了他。”
刘湘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咽下去之后没有放下杯子,端在手里看了一会儿杯底的茶叶。茶叶沉在杯底,叶片舒展着,颜色是深绿的,水已经透了。他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还有一件事。”刘湘说,“王陵基去宁夏,他的兵从川中调过去,走哪条路?”
“走川陕公路,出剑门关,经广元到宝鸡,再转平凉到宁夏。全程分三段,每段设补给站。行军的周期按四十天算,实际可能快一些。”
“四十天。”刘湘重复了一遍,“从川中到宁夏,走四十天,不算慢。人到了之后,冬装和营房得先在。不能人到了再准备,那要冻死人的。”
“宁夏警备区已经接到通知了。马鸿宾那边在银川城外划了一块地,营房正在搭,冬装已经从兰州调拨,比部队先到。”
刘湘没有再追问。他把手从茶杯上收回来,搁回膝盖上。
“我看了方案,没有问题。”他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站起来。站起来之后,他没有立刻转身走,站在桌边,又看了一眼桌角那本磨损的笔记本。
“王甲本守川中,饶国华守川东,邓锡侯守川西。陈安宝守成都,王铭章守军工,范绍增守重庆。王陵基去宁夏。四川的事,没有漏的。”
“没有漏的。”宋瑞华说。
刘湘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一只手搭在门框上,没有回头,背对着宋瑞华说了一句:“谢谢。”
声音不高,像是这三个字不是从喉咙里说出来的,而是从胸腔里沉下去的。
“慢走。”宋瑞华说。
刘湘推开门,走了出去。他的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了,从清晰到模糊,从近处到远处,最后在走廊尽头的转角处彻底听不见了。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风从半掩的窗缝里灌进来,把桌面上的文件封面吹得微微掀了一下,又落回去。
下楼梯的时候,他听见二楼那间半掩着门的办公室里又响起了落子的声音。
棋子落在木盘上,清脆的一声,然后安静了。他没有停步,继续往下走。
宋瑞华坐在原位没有动。她把那只青瓷花瓶从窗台上拿下来,擦了一下瓶口积了薄薄一层灰的釉面,又放回原处。
光线已经从桌面移到了墙壁上,在白色的墙面上切出一块暖黄色的梯形光斑,斜斜地挂在墙角,像一天快要结束的时候才会出现的那种光。
她拿起桌上那本磨损的笔记本,翻开夹着信纸的那一页,里面除了刘湘在成都写的那封信之外,还夹着一张折叠整齐的小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是某天晚上有人从门缝里塞进来的,字迹她还没有认出来,但内容她已经看了好几遍。
她把纸条重新折好,夹回笔记本里,把本子合上,放在桌角原来的位置。
窗远处传来北平傍晚的市声——有人在胡同里喊了一句什么,声音隔了几重院落已经听不清词句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暖烘烘的尾音在暮色里荡了几荡,然后散进了渐深的夜色里。
刘湘走出统战本部大门的时候,外面已经暗下来了。
巷子里的路灯还没有亮,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眼睛适应了暮色之后才看清脚下的路。
他沿着来路往回走,经过那座小石桥的时候又停了一步。
桥下的水还是浅浅的一层,流动的声音很轻。
他在桥上站了一会儿,没有看水,只是面朝桥的另一端,像是在确认前面的路确实还在。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鞋底踩在石板路上,一下一下地响着,往农业部的方向去了。
(第一百八十七章 刘湘在北平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