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不错,”董升点点头,“心思是挺明白的,不过,我是谁,却不能告诉你,时间不到,提前说了叫泄露天机,天机这玩意,是挺讨厌的,”他挠挠头,“不过你也别担心,咱们能聊到现在,至少,我不是你的敌人,这几天可能不太平,你就待在这里,别乱走,时间未到之前,你还是你,我还是老农董升。”
“时间什么时候到?”我已经不止听一个人在说时间的事,到底是什么时间,又究竟还有多少时间,没一个人说明白。
“这特么还是天机!我倒不是怕泄露,主要是提前说给你,把你吓跑就前功尽弃了,忍忍吧,也快了。”他像是知道点什么,又不能说,憋得自己也挺郁闷的。
入夜,他躺着东窗下的板床上鼾声如雷。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还在想他白天的话,存了心思想一探真伪。
估摸着子夜时分,我披衣起床,到院里看了看西北的天际,果然有紫红色光芒在跳动,每一下都照亮半个天空,接着乌云四合,像一丛军队踏起的尘烟,翻滚着遮盖过来,又像一滴墨染进清水里,瞬间便黑成一片。
掩到头顶的时候,怪事出现了,似乎有看不见的气流,抑或是不可招惹的存在,满天的乌云像是遇到了克星,突然绕道而行。我分明看到乌云中伸出几只触手,略一试探,便迅速缩了回去。
就这样,乌云铺了满天,只剩下这个小庙的上空,像是画家刻意的留白,又像是台风的中心,空无一物波澜不兴。我静静地站着,周围不知名的夜虫不住地鸣唱,更显得万籁俱寂。
在沉寂的夜色里,耳边传来千军万马喊打喊杀冲锋陷阵的嘈杂喧嚣,似乎离的很远,若有若无,偶尔又清晰无比。
南面的天空被照得一片火红,那是岛城的霓虹光影,我闭目想想,这里距闹市并不算远,也许,这种战场杀伐的声音是从岛城的某个音响里传出来的,或者,压根就是幻觉也说不定,我又仔细听听,董升的鼾声又响了起来,算了,我也别庸人自扰,回去睡觉是正经。
接下来的日子,我和董升算是相依为命,他有时候装模作样地扛着锄头出门,我知道他压根就不是去干什么农活,他不说,我也懒得问,反正十天半月我也不饿,饿了就啃一口“小黄”留下的那块蜂蜜,又能顶十多天,至于董升是怎么吃的,我没见过,更懒得问。
有时候挺怀念“小黄”的,也不知道它那天从这走了之后,现在去了哪里。
一个人孤独久了,脑子里总会回忆起曾经的过往,这一趟南下折返中原又回到这座小庙,也不知道三泉城那位年轻有为的城主怎么样了,还有我内灵司的姑娘们,还有玄灵大哥和云青道长,也不知道那个“假大罗”后来又杀回来没有;
还有七绝村里的常三爷,黄五爷,自然还有轻红和凝翠,现在想起在七绝村的日子,想起七姑他们,事情过去了这么多天,还是忍不住会掉眼泪。
古话说“怒极则返本,痛极则呼天”,经历这一连串的事情,我更加认清自己,也许,我真的比较懦弱,眼瞅着朋友罹难,自己却龟缩在这个小庙里,不知何去何从,就像村里的耄耋老者,靠着墙根,看着夕阳,一坐一整天,目光过处,皆是遗憾。
这种打击带来的挫败感,让我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那些带回来的烙画,更是连碰都不想碰。静下来的日子里,我翻来覆去做着各种假设,如果没遇见冷羽,我会怎么样?如果没去救七姑,会不会还在过着朝九晚五、偶尔小醉的日子,想起原来的单位,很多人的脸庞已经逐渐模糊了。
有好几次,董升从外面回来,看见我靠着屋门的墙角,不是在哭就是在笑,似乎有点担心我就这样傻掉了。这天晚上竟然从外面带了几个菜回来,还摆了一壶酒,我揶揄道:“还以为你不食人间烟火呢,怎么,你也好这口?”
“这是给你准备的,”他指了指那块蜂蜜,“这东西好是好,不能当饭吃,吃多了上火。”我仔细看那几个菜,蒜蓉油麦菜,香椿炒鸡蛋,白菜烧豆腐,还有一条清蒸大鲤鱼,有荤有素,收拾得相当精洁,还配了两个酒杯。
相处了这么久,我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夹了口菜,问他:“这连厨房都没有,荒山野岭,你从哪搞来的?”
“我人缘好,这里的山精野怪,都乐意帮忙,”他夹了一大块鱼肉放嘴里猛嚼,含混说道,“你就说,味道怎么样?”
“吹吧你就,我发现你这人,嘴里就没点实话,”我一边吐槽一边夹菜,说实话,味道确实不错,这手艺比七姑也不遑多让,当然,菜好吃不代表他老实,这是两码事,我也夹了块鱼肉放嘴里,边嚼边说,“刚开始你说受了儿媳妇的气,这会又说什么山精野怪给你做饭,再过几天,龙肝凤髓你都敢吃了,大叔,我劝你善良。”
“别叫大叔,叫大哥就行,”他倒了两杯酒,一杯推给我,“喏,尝尝,菜是凡品,酒却不错,一般人喝不到的,你说的对,这酒配龙肝凤髓正好,现在非常时期,凑合吧。”说着一饮而尽,砸吧着嘴一脸陶醉。
我也学着他的样子,一口下去,差点没呛出来,这酒不知道有多少度,感觉火线一般一直烧到胃里,连忙吃了几口菜,才压下去。平时觉得自己酒量还行,这刚一口就开始小晕。
他饶有兴趣地看着我,赞叹道:“你小子可以啊,这酒是冥河的水酿的,叫“冥河风”,甘醇厚重,回味悠长,这天上地下,饮我一口冥河风面不改色的,没几个人啊!”
“嗨,”我感觉自己的舌头有点不听使唤,胆子也壮了不少,笑道,“我看和冷羽的竹林醉也···大差不差,喝酒就是这样,第一口辣,慢慢就好了,来,倒上,”我递过杯子,他一脸坏笑给我倒满,我又一口干了,果然,舌头被逐渐麻痹,这一杯已经没那么辣了,只觉得满口浓香,直透泥丸,浑身精神为之一振。
你来我往,也不知道俩人喝了多少杯,他那酒壶像是总也倒不完似的,每次问他还有多少,他总按着酒壶笑说快完了。
喝到后来,两个人的话题已经对不上了,我问他这酒的名字为何这么怪,冥河风,太不吉利。他说这三界之内,有事提他,好使,虽然知道他的人不多。
这明显不是一个话头,我也不放在心上,就觉得这家伙吹的越来越大了,不过听着确实过瘾,嘿嘿傻笑着,又碰了一杯,便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模模糊糊听到有人在我旁边窃窃私语,有男有女,我闭着眼睛,还以为自己在梦里,刚翻个身准备继续眯会,屁股上便挨了一巴掌,有人笑道:“别装了,知道你醒了。”
我懵了一会儿,突然觉得这声音很耳熟,猛然翻身坐起,果然是冷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