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风带着初夏的温热,吹得人心里痒痒的。
林秀芬骑着电动车往家走,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她脑子里还在想着培训班的事——下午王桂兰问她能不能加一节课,说是有几个学员想多学点。
“加呗,”她当时说,“反正我晚上也没事。”
现在想起来,这话说的,好像自己真有多少空闲时间似的。但她乐意。能让那些和她一样的人多学点东西,比在家闲着强。
到了楼下,她把车停好,拎着包上楼。门虚掩着,推开门就闻见一股香味——红烧排骨的香味。
“回来啦?”张大勇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铲子。
“嗯,”她换好鞋走进去,“做啥好吃的呢?”
“排骨,你爱吃的那家买的。”他把铲子往锅里一放,“赶紧洗手,准备吃饭。”
她愣了一下。结婚这么多年,他很少下厨。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洗手的时候,她听见婆婆房间里有声音。走过去一看,婆婆坐在床边,正在叠衣服。
“妈,”她叫了一声,“吃饭了。”
婆婆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饭桌上,三个人坐下。张大勇盛了三碗饭,把排骨放在中间。婆婆夹了一块,默默吃着。林秀芬低头扒饭,脑子里想着培训班的事。
“秀芬,”张大勇突然开口,“那个培训班,最近咋样?”
“还行,”她说,“学员挺多的,王姐她们都挺用心。”
“那就好。”他顿了顿,又说,“老婆,这些年委屈你了。”
她夹菜的筷子顿住了。抬头看他,他低着头吃饭,像是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说这些干啥,”她声音有点哑,“都过去了。”
婆婆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她看过去,发现婆婆的眼睛也有点红。
吃完饭,林秀芬去厨房洗碗。张大勇跟进来说:“我来吧,你歇着。”
“不用,”她推开他,“你去陪妈说说话。”
他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她听着他的脚步声,心里有点暖。
洗完碗出来,发现客厅里没人。婆婆房间门关着,电视开着但没人看。她走到阳台去收衣服,看见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的,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钻。
手机响了。她拿出来一看,是儿子。
“妈,”张晓东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我高考完了。”
“考完了?”她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咋样?”
“还行,”他说,“妈,我想去深圳看看。”
她愣了一下,手里的衣服差点掉地上。
“深圳?”
“嗯,”他说,“妈,您不是一直想去吗?这次我陪您去。”
她的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二十年了。那个梦她以为早就忘了,以为自己不会再提了。但儿子一句话,那些画面全涌上来了——罗湖火车站的人山人海,高楼大厦的玻璃窗,还有她当年攥着火车票站在广场上,眼里全是光的样子。
那时候她才二十二岁,手里攥着去深圳的火车票,想去见见世面。她记得很清楚,车票是表姐帮忙买的,硬座,票价一百三十七块钱。她妈把家里仅有的三百块钱缝在她内衣口袋里,一路上她不敢睡觉,生怕被人偷了去。
深圳确实很大。罗湖火车站的人像蚂蚁一样多,她站在广场上,看着四周的高楼,眼睛不够使唤。那时候她想,总有一天,她要在这座城市有自己的房子。
后来呢?
后来她认识了同乡的男人,交往一年后结婚。婚后第二年有了孩子,孩子三岁时婆婆查出了糖尿病,需要人照顾。她辞掉了工厂的财务工作,开始在家洗衣做饭带孩子。儿子上小学时,丈夫的运输生意有了起色,她本想出去找工作,但婆婆的药费、儿子的学费、房子的贷款,每一笔账算下来,她的安全感就没了。
再后来,儿子升了初中,丈夫买了新车,她的名字渐渐变成了“孩子的妈”、“开车的”、“那谁家媳妇”,而不再是“林秀芬”。
二十年了。她以为那个梦早就烂在肚子里了。
“妈?您咋了?”儿子在那边问。
“没啥,”她擦了一把眼泪,“晓东,妈就是……妈高兴。”
“嘿嘿,”他笑了,“那您跟爸说一声,咱们全家一起去。”
她挂了电话,站着没动。眼泪还在流,但她嘴角是笑的。
身后有脚步声。她回头,张大勇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水。
“咋了?”他问。
“晓东说,想带我们去深圳。”她的声音还在抖。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那就去,”他说,“二十年前欠你的,这次补上。”
她靠在他肩膀上,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一闪一闪的,像是也在替她高兴。
她知道,自己的新生活才刚开始。
第六卷:逆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