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林秀芬已经醒了。
她听见隔壁房间婆婆收拾东西的声音——衣柜门开关的碰撞声,抽屉拉开又关上的声音,还有拐杖拄在地上的闷响。她闭上眼睛,假装还在睡。
婆婆要搬回老房子了。
昨天夜里,张大勇在客厅里劝了大半夜,声音一会高一会低。她没出去听,只听见婆婆说了一句:“我算是看明白了,这个家容不下我。”然后就是摔门的声音。
现在,那个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来。
“秀芬,”张大勇推开卧室门,声音有点哑,“我妈要回老房子住几天。”
“几天?”她睁开眼,看了他一下。
“没说。”他在床边坐下,揉了揉眉心,“你就别管了,我去送她。”
她没说话,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客厅里传来婆婆的声音:“大勇,你来帮我拿一下东西。”
张大勇站起来,走出去。门关上的那一刻,林秀芬睁开眼睛,盯着墙壁。
老房子在城北,是婆婆年轻时住的地方,后来翻新过一次,但比起这边的小区,还是破旧得多。婆婆、糖尿病、一个人住在那种地方——她想起这些,脑子里冒出来一个念头: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最近太累了,累到不想再去想这些事。
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婆婆的说话声:“大勇,你让她出来帮我搬东西啊?坐着不动算怎么回事?”
“妈,我搬就行了。”张大勇的声音。
“我是她婆婆,她不搬谁搬?当年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的时候——”
“妈,别说了。”
脚步声远了。林秀芬坐起来,穿上衣服走出去。
客厅里只剩下张大勇一个人,正在往门外搬一个行李袋。婆婆已经不在了。
“她走了?”林秀芬问。
“嗯。”他把行李袋放在门口,转过身来,“秀芬,我妈她就是那个脾气,你別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她说。
“真的?”
“真的。”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接下来的几天,生活像往常一样继续。林秀芬每天早上骑车去培训班,下午回来做饭。张大勇照常跑车,偶尔在家的时候,两个人也各忙各的没什么话说。
婆婆住在老房子里,一个电话都没打过来。张大勇中间去看过一次,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问他怎么样,他说“还行,就是一个人挺冷清的”。
林秀芬没接话。
培训班照常上课,学员们不知道她家里的事。她站在讲台上讲课,声音还是那么平稳,只是偶尔会走神——写着写着字,笔尖就停住了,脑子里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
这天傍晚,刘小兰来了。
她骑着电动车停在培训班门口,探着头往里看。林秀芬正好走出来,两个人打了个照面。
“秀芬姐,”刘小兰把车停好,走了过来,“我来看看你。”
“看我?”林秀芬愣了一下,“有啥好看的。”
“听说你家的事了。”刘小兰挽住她的胳膊,“那个老太太又折腾啥呢?”
林秀芬苦笑了一下,没说话。
两个人沿着路边走,太阳快下山了,把影子拉得老长。
“秀芬姐,别理那些闲言碎语,你做你的。”刘小兰说。
“我也想不管,”林秀芬的声音很轻,“但心里难受。”
“我知道。”刘小兰拍了拍她的肩膀,“姐,你都熬过来了,还怕这个?”
林秀芬没说话。她低下头,踢了一脚地上的小石子。石子滚出去很远,落在了路边的草丛里。
“真的没啥,”刘小兰又说,“你培训班做得这么好,学员都夸你,那些老太太懂什么?”
林秀芬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刘小兰的圆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真诚,那几颗雀斑像是会发光。
“你不懂。”林秀芬说。
“我咋不懂?”刘小兰笑了,“姐,我当年离婚的时候,比这难多了。那些人背后说我什么难听的都有,我还不是过来了?”
林秀芬没接话,但心里确实好受了一些。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刘小兰说要回去了。林秀芬站在培训班门口,看着她的电动车拐出巷子,才转身往回走。
晚上,吃完饭,林秀芬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微信群里有人在发广告,有人聊八卦,她机械地划着屏幕,什么都没看进去。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对不起,妈。”
只有四个字。
林秀芬盯着屏幕,心跳突然加快了。她知道这条短信是谁发的。除了张大勇,不会有别人用这种语气说“妈”——他是她的儿子,张晓东在外地上学,这个“妈”只能是叫她。
但是,为什么?
她握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窗外的夜色很深,对面楼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又一盏盏灭掉。
她想回复点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是把手机放在了茶几上。
夜风吹进来,带着些许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