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二。
林秀芬起床的时候，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有人把墨汁打翻在了天幕上。她对着镜子梳头，发现鬓角的白头发又多了几根。唉，操心的事太多了。
张大勇还在睡觉，呼噜打得震天响。她没叫他，轻手轻脚地穿上衣服，去厨房准备早饭。
稀饭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她站在灶台前发呆。脑子里还在想着昨天的事。婆婆那个眼神，刘婶那个嘴角上扬的弧度，都在告诉她：小区里的闲话还没完。
吃完饭，她骑着电动车去了培训班。
教室里已经来了几个学员，正在交头接耳地聊天。王桂兰看见她进来，赶紧招呼：“林老师来啦！”
“嗯，”她把包放在讲台上，勉强笑了笑，“今天来得挺早。”
“反正也没事，过来看看书。”王桂兰低下头，继续看桌上的教材。
林秀芬看着这些学员，心里有点感慨。几个月前，这些人大多是被人笑话的对象——四十多岁，连个字都认不全，现在居然能自己看教材了。她走到讲台上，把备课本打开，正准备开始今天的课程，手机响了一下。
是小区里的刘大姐发来的微信。
“秀芬啊，我听说你婆婆在小区里说你培训班的事呢。你可得注意点啊。”
林秀芬的手指顿在屏幕上。她往上翻了翻，又看到前几天刘大姐发的另一条：“秀芬，你在培训班上班的事，别人都在背后议论呢。你婆婆脸色也不太好看，你小心点。”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
“林老师，您没事吧？”王桂兰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
“没事，”她摇摇头，“咱们开始上课吧。”
讲课时，她把例题讲错了两遍。学员们眼神都变了，互相交换着眼色。她勉强撑完两节课，找了个借口提前回家。
一进门，她就闻到一股香味。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张大勇在里面忙活着。
“你咋回来了？”他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铲子。
“没啥不舒服，回来歇歇。”她把包放在沙发上，在餐桌旁坐下。
婆婆王桂芝从房间里走出来，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在主位上坐下。
气氛有点怪。
林秀芬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揉着衣角。她想了一路，要不要把培训班的事跟婆婆说清楚。但现在看着婆婆那张脸，她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吃饭吧。”张大勇把菜端上来，四菜一汤，卖相不错。
三个人坐下，开始吃饭。没人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吃到一半的时候婆婆突然开口了。
“秀芬，你那个培训班，能不能别开了？”
林秀芬愣了一下，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妈，您说啥？”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你那个培训班，能不能别开了。”婆婆放下筷子，声音很平静，但也很坚决，“外面说得太难听了。”
“啥难听？”林秀芬放下筷子，心里已经开始紧张了。
“还能有啥难听？”婆婆看了她一眼，“说你抛头露面，说你不守妇道。女人家家的，出去抛头露面的，像什么话？”
林秀芬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妈，我开培训班是正当的，又没偷没抢。再说了，我现在也是个工作，不是玩。”
“女人家开什么培训班？”婆婆的声音提高了，“让人笑话。你说你一个女的，不在家待着，出去抛头露面的，算怎么回事？”
林秀芬的手攥紧了拳头。她看了一眼张大勇，希望他能说点什么。但张大勇低着头扒饭，像是没听见。
“妈，”林秀芬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
婆婆愣了一下，然后火气也上来了。
“你翅膀硬了是不是？我说你两句还说不得你了？你别忘了，你是我们老张家的媳妇！”
“妈，您少说两句。”张大勇终于抬起头，试图劝阻。
但婆婆已经停不下来了。
“你看看你现在成什么样子？天天往外跑，家里的事也不管了。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还有没有我这个婆婆？”
林秀芬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硬撑着没掉下来。
“妈，我咋没管这个家了？家里的大小事我啥时候落下过？培训班是正当工作，我是凭本事吃饭，咋就不行了？”
“凭本事？你有个啥本事？”婆婆冷笑一声，“女人家家的，读过几天书？会算账了不起啊？我当年一个人把你老公拉扯大，也没见我去抛头露面！”
“妈，那是两码事……”
“两码事？我看就是一回事！”婆婆越说越激动，“你就是不守妇道！你就是翅膀硬了！你眼里没有这个家了！”
林秀芬再也忍不住了。她站起来，声音也在发抖。
“妈，我咋就不守妇道了？我干啥坏事了？我凭自己本事赚钱，咋就不行了？我嫁到张家二十年，哪点对不起这个家？你凭啥这么说我？”
婆婆也站起来，摔筷子了。
“你凭啥这么说我？我说你咋了？我是你婆婆，我还说不得你了？你也不想想，你能有今天，是谁帮你的？没有我们老张家，你现在还在农村种地呢！”
“妈！”张大勇也站了起来，试图拉住婆婆。
婆婆一把甩开他的手，指着林秀芬的鼻子。
“你给我记住，你是老张家的媳妇！你要是再敢出去抛头露面，就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这句话婆婆转身就走了，摔门的声音震得整个房子都在抖。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林秀芬站在餐桌前，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不是哭婆婆骂她，她是哭自己这二十年来的委屈。凭啥女人就不能工作？凭啥女人就得在家待着？她做错了啥？
张大勇走过来，想抱她。
“秀芬，别哭了，我妈她就是……”
她推开他。
“我没错。”
她的声音很轻，但也很坚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