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四章 阿栩原来的样子
瑶姒 上古黄帝时代 逐鹿前十七年夏初第十八日破晓
棚顶落下一滴水,停在阿栩睁开的眼睛上方。
瑶姒用干布接住它。布没有湿,阿栩的眼皮却向上提了一下,薄薄一层皮肤几乎要离开眼眶。
她把布扔进石盘,按住他的肩。
“看手。”
阿栩的目光移过来,慢得像要越过一条很宽的沟。他还握着那块空石,指缝发白,嘴唇上结了一层干壳。
夜里她给他换过两次药。旧祭台的主槽拆开以后,席下白膜曾缩回一点,她趁那时把干板推进去半尺,以为天亮前也许能把孩子移出来。
此刻,板下的草根全都立着。
每根只露出一小段,顶端灰白,随着阿栩的鼻翼抖动。更远的南坡起了一层贴地湿潮,缓慢越过昨夜刮开的干土沟,沿根须向棚下合拢。
陶妪从西侧赶来,怀里抱着干燥的新布。她的儿子和另外五名先前转出的伤者仍在裸石安置处,那里另有人照看。眼下旧棚里只有阿栩,两名轮守巫徒分守外侧,谁也没让新的病人进来。
瑶姒接过布,听见东边坡路上传来喊声。
夜哨刚送回两名伤者,四名抬担者正从棚外远处绕过。潮湿的地面在他们脚边抬起一道脊,担绳突然向下绷紧,一个抬担人跪倒,肩头压进了泥里。
她叫巫徒去报信,让后面的担停住,别往低处放。
风伯已经从拆台的方向过来。他一夜没有睡,眼下两片暗青,走到棚外时先扶了一下木桩,才把掌心按向干土。
淡光沿着残断的灰线伸开。
潮头停了,棚顶的水滴却齐齐向阿栩偏来。
瑶姒摸着他的胸口,孩子微弱的心搏乱得厉害,脚下草根却跳得整整齐齐。她不敢把两种跳动当成一种。每当真正的心搏漏下一次,膜里的灰丝便收紧,挤得他胸膛抬高,像有人从外面替他做出一次呼吸。
她把一缕干纤维凑到他鼻下。
很久,纤维才动了一点。
阿栩自己还有气。
“帮我托住板。”她对陶妪说。
两人将干板慢慢向里推。风伯压住靠近肩侧的一段白膜,瑶姒用石刃削断板外细根。根须断开时,阿栩的腰忽然弓起,草席下陷,身体竟被拖得朝相反方向滑去。
她立刻停刀,用卷布垫在颈侧,把下颌轻轻抬起。
陶妪伸出新布,想把阿栩背后那层湿膜擦掉。瑶姒拦下她的手,挑起最外面已经松脱的一角。底下不是一张能揭走的皮,有些细丝已经藏进孩子原来的伤口,她认得伤缘那颗旧痂,昨天还在同样的位置。
把看见的全部挖掉,会先伤到他。
她只清理已经游离的部分,留下仍贴着皮肉的细丝。陶妪看了许久,忽然问,西坡那个忘了母亲的儿子会不会也这样。瑶姒抬头,想说不会,最后只是让守门的另一名巫徒去传话,叫那边的人重新查看席底和背部伤处,遇到变化便报。
陶妪低下头,继续托着板,没有再问。
阿栩咳了一下。
这一声很轻,瑶姒却几乎要笑出来。她俯身清掉他嘴角的黏液,等他再咳,等那张苦着的小脸又露出嫌药难吃的样子。
他只问:“换完了么?”
“快了。”
她说完便后悔。每次喂苦药,她都用这两个字哄他,好像剩下的总是一件能做完的小事。
陶妪用掌根抵着干板,力气越来越小。东边坡路上,抬担者正把被困的人往回拽,湿脊却从肩下延到背后,远看像又长出半个伏地的人。
瑶姒叫守门巫徒带宽板过去,先垫住伤者。她不能让那几个人用身体硬拖,昨夜床席之间的牵扯,她已经试过了。
风伯抬眼望向坡路,光线随之分成两截。他的鼻子流出血,原本稳住的灰线颤了一下。
“还能挪他么?”瑶姒问。
风伯看着席底,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
她顺着他的目光找到那根最粗的湿白牵连。它从阿栩背下穿出,绕过支棚柱根,又接进南坡来的潮里。她用石刃轻轻压下,东边那道湿脊也跟着颤动。
阿栩喉间同时响起尖细的吸气声。
她松开刃,那口气却没能顺利呼出。
投影已在借他的胸膛牵动棚外。继续等,外面的伤者会被拖进来;此刻切断,她也不知道剩下那点呼吸能不能独自撑住。
她很想叫风伯来决定。
只要他说一句,她便能按那句话做,往后想起阿栩时,也许不会每次都先看见自己的手。
风伯正跪在灰线旁,肩背剧烈发抖。他连转过身都做不到。
瑶姒把石刃放低,重新摸了一遍阿栩的颈侧。还有很弱的一下,隔得太久,久到她不敢移开手。
“板准备好。”她说。
陶妪点头,泪水滴在自己的衣襟上。
瑶姒从牵连最薄的侧面下刃。第一下没断,她换手压住柄,石刃穿过湿膜,棚柱突然倾斜。断开的灰丝贴着刃口爬上来,她把刀一同留在土里,双手托住孩子的肩。
干板终于推进去了。
阿栩被抬离草席时,棚里响起很响的一次呼吸。
他的胸膛没有动。
陶妪和她把板拖到外侧干石上。孩子比她记得的轻,肋骨一根根顶着皮肤。她擦净口鼻,抬好下颌,揉搓冷下来的背,又按巫祝教过的溺水急救法,反复尝试让胸口起伏。
太阳露出坡脊。
东边的抬担人已被拉到宽板上,巫徒向这边喊,都接回来了。她听见那几个字,手上仍没停。
陶妪碰了碰她的肩。
瑶姒把手挪开:“再等一下。”
后来风伯也过来了。他探过孩子颈侧,掌心只亮起一点便熄灭,脸色白得吓人。他没有再试着把那道光送进去,只蹲在石旁,替阿栩挡住直射的日头。
瑶姒终于停手。
她说不出究竟是哪一刻。移板之前,那孩子已经只能吸进很少的气;切断之后,他再也没能自己呼吸。她无法知道多留片刻会不会不同,也无法把坡路上活下来的几个人放在心里,换掉眼前这个。
阿栩的手慢慢松开,空石滑到她膝旁。
陶妪拿来干布,想把孩子的脸盖住。瑶姒先替他擦掉嘴角的药渍。她还记得他偷吐药时会把舌头缩得很快,随后仰着脸,等她夸一句已经喝完。
她没有把这件小事告诉别人。
棚顶在她身后塌了,湿草顺着支柱滑落。人们移走阿栩的身体,将那片地重新隔开。瑶姒握着空石站起来,发现掌心已被石角硌出红印。
断掉的牵连仍留在土中。
朝着孩子的一端干下去,朝着南坡的一端却鼓起细泡。泡影依次远去,越过旧祭台后面的草丛,像一串离开此地的脚步。
它们没有朝新的伤棚去。
它们正在退回鼓声曾响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