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二章 胡伯没有回来
陈戍 西汉 太初元年夏(公元前104年,中继回声期) 边关营地第十九日黎明
胡伯的坏腿跪在水里,影子却站着。
陈戍趴在渠沿,第一眼只看见那个直立的人影。影子的膝弯贴着壁缝,一寸寸向上爬,胡伯本人撑在半落的渠栅下,背上横着一条裂木,肩膀已经抬不起来。
他们追了一夜。
渠口那层白雾让火光总落回脚下。秦朔带人沿高处摸索,每走一段便留下实绳,拆开两处连着湿丝的旧阶,直到天色透进沟底,才找见接应伍被逼住的水口。
下面九个人。胡伯、石蛮和五名救援卒,还有假令中那两名伤者。
一个也没能走出去。
渠底有三具站起的躯体。它们身上还穿着旧戍衣,露在衣外的皮肉浸得发白,腰腹之间却多出一截能向侧面折的空隙。最近的一具拖着肠样的湿丝,把一名救援卒的脚踝拴在石槽边。
陈戍将系在腰间的外袍扯紧,顺绳滑下。
落地时,肋下像被钝器顶住。他没能立刻挺直,刀先触了水,水面便映出另一把向上刺来的刀。
“左边!”石蛮嘶声喊。
陈戍向右滚开。那具躯体贴着渠壁扑下,手臂伸入他刚才俯身的地方,五指在石头里抓出一串灰白痕迹。
秦朔和两名盾手随即下到侧沿。长盾将躯体推开,另外两名追援卒留在上方控绳、接担。陈戍借盾沿翻身,刀锋切断拴脚的湿丝,被缠住的救援卒终于倒向同伴。
“先送伤者!”秦朔叫。
渠栅背后通着一条检水窄槽,尽头是能从上方垂绳接人的石井。石蛮已经钻进去一次,井口还看得见天,可胡伯一松肩,那道半落的栅就会堵死窄槽。
两名深处接出的伤者先被推入。石蛮伏在里面拖担,伤脚在石缝里磨得发抖,仍不断招手,叫后面把人往前送。
陈戍冲到渠栅边,想用卸下的长戈抵住横木。
第一根戈杆撑住了。
胡伯刚试着挪腿,戈杆便沿木纹撕开。裂口没有朝重力所向张大,而是转向渠壁,连带着胡伯的衣袖一起拉长。
“不是这头压下来。”胡伯喘着说。
他尝试抽出左脚,膝弯立刻传来骨节错动的闷响。陈戍蹲下割开那条裤管,想着先把布从石上剥开。布片确实落了下来,裸露的小腿却仍被卡住,皮肤上的汗与石壁上的水纹连成了一片。
“别拽。”胡伯抓住他的肩,眼里的痛一下露出来,“让我缓一口。”
陈戍停住。胡伯也不再装作只是一条陈年坏腿,嘴唇抖得咬不拢,手指在他肩上抓得更紧。他向窄槽看了一眼,想把身体转过去,渠栅立即下坠,后面还没过去的伤卒惨叫起来。
胡伯又把肩顶了回去。
没有人命令他留在这里。他只是试过一次,没能把自己和别人一起挪开。
陈戍看见栅轴旁的黑铁包片。铁后鼓着一颗暗亮的硬物,长在一团灰丝里;三具躯体每往前走一步,那颗硬物便旋转少许,渠栅也向壁内错去一点。
它借栅门拧住了这段渠。
秦朔用盾挡开一条垂下来的手臂,刀刃卡入对方颈侧。那具躯体仍向前挤,头颈扭到背后,腹部的湿丝从盾缝中穿出。
陈戍想催动煞罡,腹中热意只升到胸口便散了。
他咳出一口血。
一瞬间,他竟盼着渠栅自己倒下来。木头压住那些东西,活着的人便不用等他。他被这个念头惊得手指发冷,牙齿咬住舌尖,重新看向胡伯。
胡伯也在看他。
“能弄开么?”
陈戍点了一下头。他还没找准角度,这个回答已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秦朔看见他的脸色,伸手扯住他:“等最后一担过去。”
陈戍这才明白,自己若把核连着栅轴一起砍断,下面的人会先被木栅压住。他退半步,拿刀试探包片。刃明明朝前,撞痕却出现在铁片侧后方,仿佛那颗硬物与眼前的表面隔着另一道折角。
他换成刀背,顺着第一道撞痕去触。
煞罡从腹底攀起,这次没有散。热流沿肋骨冲上肩臂,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湿冷,像身体深处有什么被撕开了。他把这口气压在齿间,刀背抵住铁片,等那颗暗核转过最窄的一面。
第三名、第四名救援卒钻入窄槽。最后那个脚踝被缠过的年轻人走不了,胡伯腾出一只手,揪住他的后领,用尽力气塞过去。
石蛮接住伤者,退到槽口,伸手抓胡伯。
“还有你!”
胡伯试了试左腿。
膝以下已陷入渠壁。那片石头像沾湿的皮,贴紧他的裤管,陈戍甚至能看见裤脚上缝过的针眼,被拉成一道细长的黑线。
胡伯低声说了什么。水里突然响起许多人的咳嗽,把那句话盖住了。
陈戍向侧上方斩落。
刀刃在不该碰到东西的位置顿住。腹中的热核猛地一缩,煞罡沿刀脊贯进去,铁包片下面那颗暗物终于裂开。
整个水口同时向外鼓起。
秦朔扑倒石蛮,将他推进窄槽。胡伯肩上的横木飞脱,身体却没能跟着退开。渠壁向内闭合,从他左胯斜切过胸口,剩下的半边身子撞在陈戍面前。
陈戍扔下刀,接住他。
人重得几乎抱不稳,血却只涌出很短的一下。胡伯的头偏在他臂弯,眼睛仍睁着,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陈戍按住破裂的胸口。掌下没有能压住的完整地方。他听不到心搏,也找不到吐息;方才还顶着渠栅的肩,已经开始往下沉。
秦朔摸过胡伯颈侧,低低叫了两遍他的名字。
三具躯体散在水中,湿丝停了。那颗裂开的妖核沉进栅轴旁的浅槽,再没有转动,渠壁深处却仍传来挤压声。
秦朔抓住陈戍的肩。
“走。”
陈戍没有松手。他试着再拖一下,胡伯陷在石里的部分纹丝不动,只有破开的衣料绷紧。他终于把人轻轻放下,摘走胡伯腰间的水囊。
囊里还有一口水。
那口水晃动的声音让他站不起来。
秦朔捡回刀,与盾手一起把他送入窄槽。上方的人收绳时,陈戍扶着石壁又吐出一大口暗血。腹中不再只是疼,有一小片地方失去了冷热,连指尖压上去也没有反应。
他伸手想接最后一名盾手,手臂才抬起便脱了力。秦朔把他按在地上,自己跪到井沿拉绳。两名盾手先后爬出,最后一面盾还卡在下面,没人再去取。陈戍只能听着绳子在石上摩擦,等每一个活人的重量离开渠口。
八个活人被接出了水口。
胡伯留在那里。
陈戍最后一次回头,看见渠壁上的直立人影已经消失。浅槽里,破裂的铁包片露出三道斜痕,其中两道沿着旧磨损,只有新添的那道横穿过去。
他的刀也有同样的豁口。
明明向侧上方砍出的刃,背面却留下了一次正面撞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