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三十个灰白色的人形从砖缝里拱出来，有老有少，有穿长衫的有穿工装的，大多是附近村子几十年前埋下去的死人，魂没散干净，被孙玄机的聚灵幡一摇全勾出来了。这些游魂本身没什么凶性，就是多，挤挤挨挨往陈渡跟前凑，伸着胳膊要抓他。

“孟七，你对付孙玄机！”陈渡把摄魂印往地上一拍，印光炸开一圈把最前面几个游魂弹了回去，“白锦瑞，你往窑洞外头跑，别让幡够着你！”

白锦瑞抱着罐子扭头就往窑洞口钻。孙玄机站在砖台子后面摇幡，看见白锦瑞往外跑，幡面朝他一指，三四个游魂追过去堵住窑洞口。白锦瑞被堵回来，缩在墙角拿罐子挡脸，游魂从他身上穿过去他打哆嗦，但没被拽走。

陈渡看出来了——孙玄机摇幡只能“指挥”游魂往哪儿走，不能精确控制每个游魂干什么。二三十个游魂挤在一个窑洞里跟一锅粥似的，大部分在原地打转互相绊脚，真正追着人跑的也就七八个。

“孟七！他摇幡的手不能停，你从侧面绕过去把他幡抢了！”

孟七贴着窑壁摸过去，铜钱串当鞭子使，抽开挡路的游魂，两步蹿到砖台子侧面，伸手就去薅幡杆。孙玄机矮身躲了一下，幡面朝孟七扫过来，一股阴风把她逼退两步。孙玄机借着这个空当从砖台子后面蹿出来往窑洞深处跑——原来砖台子后面还有个半人高的洞口，通着窑洞后头的烟道。

“他往烟道里钻了！”白锦瑞喊了一嗓子。

陈渡把面前的游魂拍开追过去，烟道口太小，他侧着身子挤进去，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能顺着孙玄机身上那股子阴气往前摸。爬了七八米烟道拐了个弯，前面透出点亮光，孙玄机正从出口往外钻。

陈渡加快速度蹿出去，一把薅住孙玄机后腰上的腰带。小老头挣了两下没挣开，回手拿幡杆戳陈渡面门。陈渡偏头躲过，另一只手去抢幡，孙玄机把幡往地上一插，两手掐诀念了句什么，幡面上冒出一股黑烟裹住陈渡胳膊，跟拿铁丝缠住似的越勒越紧。

“这幡是我拿死人头发搓的绳、坟头土染的布，你一个鬼魂体挣不开！”孙玄机使劲挣了两下，“陈渡你松开腰带，我松开幡，咱俩各退一步——”

“你先松幡！”

“你先松腰带！”

两人僵在那儿，白锦瑞从烟道里爬出来看见这场景，从地上捡了块碎砖头，蹑手蹑脚走到孙玄机背后，照着后脑勺拍了一下。孙玄机哎呀一声往前一扑，幡杆脱手，陈渡胳膊上的黑烟散了，他一脚把幡踹远，回手把孙玄机摁在地上。

“你个小兔崽子拿砖拍我！”孙玄机在地上挣扎，白锦瑞蹲下来冲他乐：“我体内有姜玄残魂，算你半个师叔，拍你一下怎么了？”

孙玄机愣了一下，盯着白锦瑞看了两秒，忽然不挣扎了：“你体内残魂……你是我师兄的转世？”

“转世算不上，残魂寄生。”白锦瑞拿碎砖头在手里掂了掂，“孙玄机，你祖师爷姜玄当年留的残魂附在我身上二十年，他什么脾气我比你清楚。姜玄当年自己都没敢硬开封印，你倒好，攒了这么多年东西要放饕餮出来。饕餮出来第一个吃的就是你，你信不信？”

孙玄机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陈渡把他从地上拎起来：“铜匕首交出来。”

孙玄机磨蹭了两下，从怀里摸出那把锈铜匕首递过来。陈渡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匕首柄上刻着“陆吾”两个字，刃口崩了的地方粘着点黑乎乎的东西，像是干了的血。他拿摄魂印往匕首上一贴，匕首震了一下，一股暖流从刀柄往他魂体里钻，浑身上下跟泡了个热水澡似的舒坦。

孙玄机在旁边看得眼都直了：“真是陆吾的魂……那匕首里粘的真是陆吾残魂。你拿摄魂印一贴它就认主了。”

“废话，我就是陆吾转世。”陈渡把匕首揣兜里，又把聚灵幡从地上拔起来折成两截，“这幡我给你毁了，以后别摇着它到处勾人。方圆一里地的游魂被你搅和得不安生，回头我一个个送走得送到什么时候？”

孙玄机蹲在地上不吭声了。孟七从烟道里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看见陈渡手里折成两截的幡，挑了挑眉：“解决了？”

“解决了。孙玄机你打算怎么处理？”

孟七蹲下来跟孙玄机平视：“你有两条路。第一条，我把你交给阴司，你凑饕餮三灵、私设聚灵幡、指使手下配冻符害人，数罪并罚够你在阴司大牢蹲到魂飞魄散。第二条，你把姜玄当年留下来的所有东西交出来，包括你手里的配方、图纸、符谱，然后给我和陈渡打三年白工——客栈缺个懂行的，你来了正好顶孙半仙的缺，帮客栈配正经符纸。”

孙玄机抬头看了她一眼：“打白工？管饭吗？”

“管。包子管够。”

“猪肉白菜的？”

“猪肉白菜的。”

孙玄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第二条。但我有个条件——我那帮手下你得从轻发落。钱师傅跟了我十几年，他就是跑腿配符，没亲手害过人。周德贵糊涂，孙半仙贪财，但他们都是听我吩咐办事的，主谋是我。”

陈渡跟孟七对了个眼神。孟七点了下头：“钱师傅和周德贵交给阴司按从犯论处，孙半仙已经供认不讳了，量刑的时候我会跟阴司那边提一句‘配合调查’。至于你——”孟七把缚魂索在手里抖了抖，“先捆上，回去再说。”

孙玄机老老实实伸手让孟七捆了。陈渡把聚灵幡的碎片收进收魂囊里，回头看了眼窑洞里那些还在打转的游魂，跟孟七说：“这些怎么办？”

“明天白天来收。今晚都几点了，回去睡觉。”孟七把孙玄机拎起来往外走，“你报告又得补一章。”

陈渡哀嚎了一声。

回到客栈已经快十一点了。赵磊在柜台后面守着，钱师傅捆在后堂跟白锦程、周德贵蹲一块儿。白锦瑞把舌信罐子搁回后院墙根底下，跟钱广福的阴沉木作伴。钱广福飘在罐子上面瞅了两眼：“这虫子又回来了？上回跑出去我追了半天没追上。”

“钱叔，以后这罐子就搁您旁边了，您帮我盯着别让它往外钻。”白锦瑞拍了拍罐子，“它再跑我就拿您压它。”

钱广福哼了一声：“行吧，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陈渡把铜匕首搁在柜台上面仔细看了两遍。刀刃上崩的口子里粘着的东西确实是干了的魂血，摄魂印贴上去的时候那股暖流他到现在还记得。孙玄机说这匕首是陆吾当年捅姜玄的那把，匕首里粘着陆吾的残魂——那这匕首算他的“前世遗物”，跟银戒指一个性质。

他把匕首揣进内兜里贴身搁着，回后院躺椅上瘫了。孟七在后堂审孙玄机审到半夜，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摞发黄的纸：“孙玄机把姜玄当年留下来的东西全交代了。配方、符谱、还有一张‘姜玄势力分布图’，画的是姜玄余党在各地埋的钉子。这伙人比我想的多，除了城北这一摊，城南、城西还有两拨人，都是孙玄机这些年发展起来的。”

“都端了？”

“得慢慢来。先把城北这摊收拾干净了，城南城西的明天发函给当地土地庙让他们先盯着。”孟七把纸收好，“孙玄机今晚在后堂捆着，明天开始帮客栈配符。你明天把废砖窑里那些游魂收了送走，后天去城西公墓把白守一骨殖罐里那枚分镇令跟咱们手头这枚合一块儿——现在分镇令五枚了，四枚完整的一枚碎的，得找个地方一块儿封起来。”

陈渡在躺椅上翻了个身：“封哪儿？”

“客栈地基底下。饕餮须不是从地基里拱出来过吗？那地方阴气足，分镇令搁那儿能镇着地基，也能防着外人来偷。明天我在地基层里挖个暗格，把五枚分镇令一块儿塞进去。”

“行。”陈渡闭着眼应了一声，忽然想起件事，“白锦堂把铜匕首卖给孙玄机的事儿怎么说？”

孟七顿了一下：“白锦堂交代了，说前年缺钱花，把祠堂里搁的一把‘老铜器’偷出去卖了。他不知道那是陆吾的匕首，孙玄机派人收古玩的时候他当废铜卖的，换了三千块钱。”

“三千块钱就把我前世的遗物卖了。”陈渡睁开眼，“明天让他来客栈，给我写个欠条。三千变三万，他什么时候还清了什么时候算完。”

孟七笑了一声：“行，明天我让他来写。”

第二天一早陈渡去废砖窑收游魂。二三十个游魂在窑洞里困了一宿，没了聚灵幡指挥全缩在墙角打哆嗦。陈渡拿收魂囊一个个收进去，收到最后一个是穿长衫的老头，收了半天收不进去，老头抱着砖台子腿不撒手：“我不走！我等我孙子来给我上坟！”

“你孙子叫什么？”

“我不记得了……就记得他小时候骑我脖子上逛庙会。”

陈渡蹲下来：“大爷，你孙子叫什么想不起来，我怎么帮你找？要不你先跟我回客栈，等你想起来了咱再去找？”

老头想了想松了手：“行吧，管饭不？”

“管。包子管够。”

中午回客栈的时候收魂囊里多了三十一个游魂。陈渡把囊袋往柜台上一搁，白锦瑞正帮孟七在后院地基层挖暗格，孙玄机捆在后堂椅子上拿笔写符谱，钱广福飘在旁边给他挑错：“你这个‘镇’字写歪了，重写。”

陈渡拉了把椅子坐下，掏出手机给赵磊发了条消息：“赵哥，明天带小雨来吃包子，新来的孙师傅请客。”

赵磊秒回：“孙师傅？孙半仙放出来了？”

“新来的，以前是反派，现在改邪归正了。包子管够。”

赵磊回了一串省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