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白家祠堂门口挂了盏白纸灯笼,白三叔公拄着拐杖站在灯笼底下,旁边跟着白锦堂。白锦堂这回学乖了,手里提着个工具箱,撬棍铁锹一应俱全,见了陈渡主动递过来一把折叠铲:“陈先生,上回的事儿是我不对,今晚干活你尽管吩咐。”
陈渡接过铲子拍了拍他肩膀:“行,有觉悟就好。”
白家祠堂是座青砖小院,正堂供着白家历代祖先牌位,牌位前面摆着香炉供果。白三叔公领着众人绕过正堂往后走,后院墙根底下开了道小门,推开来是个半亩大的小墓园,围了一圈矮柏树,中间立着十几座墓碑,碑面上刻着“白氏某某公之墓”。
“白守一的碑在最里头。”白三叔公拿拐杖指了指墓园尽头一座矮碑,“骨殖罐埋在碑底下,深不到两尺,我爸当年亲手埋的,跟我说‘这里头东西别乱动,动了白家要出事儿’。我一直没动过。”
陈渡和赵磊拿铲子把碑前的土刨开,挖了不到一尺深就碰着硬物了,扒开土是个青瓷骨殖罐,罐口拿黄泥封着,泥封上按了个手印。孟七蹲下来看了看泥封:“白守一自己的手印,封的时候还加了道符。没被人动过。”
陈渡把骨殖罐抱出来搁在地上,拿铲子刃小心地把泥封敲开。罐子里头是白骨殖,白骨殖底下垫着一层油纸,油纸包着个铜匣子,巴掌大小,匣面上刻着“分镇令”三个字。
“真有。”陈渡把铜匣打开——里头躺着一枚灰白色的须子,跟之前收的四枚完整分镇令一模一样,长短粗细分毫不差。
白三叔公凑过来看了一眼,松了口气:“白守一果然留了一手。这枚是他的‘私令’,没分给手下。”
陈渡把铜匣盖好揣进兜里,又把骨殖罐重新封上埋回去。活干完正拍土呢,白锦瑞忽然吸了吸鼻子,脸色一变:“有人来了——钱师傅的味儿,从祠堂正门方向来的,比上回浓。”
陈渡把铲子往赵磊手里一塞:“孟七,你跟白锦瑞从后门走,把钱师傅引开。我跟白锦堂绕前面截他。”
孟七一把拽住白锦瑞往后门跑。陈渡带着白锦堂从前门出去,刚绕到祠堂正堂侧面就看见巷子口走过来两个人——钱师傅在前头,后面跟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手里提着个蛇皮袋。
钱师傅看见陈渡,脚步没停:“陈先生,又见面了。我回来取分镇令,你把东西交出来咱们好说好散。”
“你拿什么换?”
钱师傅从兜里掏出个黄纸包:“舌信还你。外加一条消息——孙玄机今晚也来了,就在城北。他亲自出马找分镇令,我劝你把东西给我,省得孙玄机亲自跟你动手。”
陈渡把铜匣子在手里掂了掂:“孙玄机人在城北哪儿?”
“你先把分镇令给我。”
“你先说。”
钱师傅啧了一声:“城北老电厂西边有个废砖窑,孙玄机在那儿落脚。他今晚本来要亲自来白家祠堂,我拦了让他等着,说我先来探探路。你要是不给,他一会儿自己过来。”
陈渡把铜匣子往兜里一揣:“那让他来。我正好一块儿收拾。”
钱师傅脸色沉下来,把蛇皮袋往地上一倒——袋子里滚出来七八张黄纸符,跟之前那把一样,落地就炸白烟。陈渡上回吃过亏,这回提前闭了气,摄魂印朝钱师傅方向横扫,把白烟拍散了大半。白锦堂从侧面绕过去想抢钱师傅手里的黄纸包,被钱师傅一脚踹在膝盖上,扑通跪了。
“废物。”钱师傅骂了一声,把黄纸包往兜里一揣扭头就跑。陈渡追上去薅住他后领子,钱师傅回手甩出一张符,这次陈渡没躲,拿摄魂印硬接,符纸炸开的冲击力把他魂体震得发麻,但手没松。
“孟七!”陈渡喊了一嗓子。
孟七从巷子另一头堵过来,铜钱串抖开缠住钱师傅脚脖子。钱师傅摔了个狗啃泥,黄纸包从兜里滚出来,孟七捡起来拆开一看——里头裹着舌信,拿缚灵符压着,还在扭。
“舌信还你了。”钱师傅趴在地上喘粗气,“陈渡,你抓我也没用。孙玄机在废砖窑等着,四枚分镇令他志在必得。你今晚不把东西送过去,他明天能拆了你客栈。”
“那就让他拆。”陈渡把钱师傅拎起来交给白锦堂按着,扭头问孟七,“废砖窑在城北老电厂西边,你知道那地方?”
“知道。以前烧红砖的小窑,废弃十几年了,周围全是荒地。”孟七把舌信塞回罐子里递给白锦瑞,“孙玄机在那儿等着,咱们去不去?”
陈渡把兜里的铜匣摸出来掂了掂:“去。他等着我送分镇令上门,我正好去会会这个姜玄嫡传。钱师傅,孙玄机手下有多少人?”
钱师傅被白锦堂摁着胳膊,苦着脸:“就他自己。他那人独来独往,除了我跑外勤,他身边不带人。”
“他一个魂体,靠什么跟人动手?”
钱师傅犹豫了一下:“他有一面‘聚灵幡’,能把周围的游魂吸过来替他干活。废砖窑那片荒地底下埋了上百年的死人骨头,他要是把幡摇开了,方圆一里地的游魂全听他使唤。”
陈渡跟孟七对了个眼神。上百年的乱葬岗子,游魂数量不会少,聚灵幡摇起来确实麻烦。
“走。”陈渡把钱师傅交给赵磊看着,自己带着孟七、白锦瑞往城北去。白三叔公和白锦堂留在祠堂收拾残局,赵磊骑电动车驮着钱师傅回客栈关着。
废砖窑在城北老电厂往西两里地,周围全是荒草和拆迁剩下的碎砖头。陈渡到的时候砖窑口黑漆漆的,窑洞里往外冒凉气,隐隐能听见里头有人说话,声音不高,断断续续的。
“陈渡来了就进来吧,门口站着不嫌冷?”窑洞里头传出来一句话,嗓子尖细,听着像没变声的小孩。
陈渡弯腰进了窑洞。里头比外面宽敞,窑壁上嵌着几盏老式马灯,昏黄的光照着正中间一个砖台子。台上站着个人——或者说看着像个人,身量跟七八岁小孩差不多,穿一身黑绸小褂,头发花白梳了个髻,脸上皱纹堆得跟核桃壳似的,但嘴是小孩嘴,鼻子是小孩鼻子,五官凑一块儿怎么看怎么不搭。
“孙玄机?”
“姜玄祖师座下嫡传弟子,孙玄机。”小老头从砖台上跳下来,脚后跟没着地,“陈先生,你比我预想的来得快。分镇令带来了?”
“带来了。”陈渡把铜匣掏出来亮了亮,“你想要?”
“想。”孙玄机笑了一下,笑得跟小孩讨糖吃似的,“但你不会白给我。这样吧,我跟你做笔买卖——你把分镇令给我,我告诉你你前世的死因里藏着的那个秘密。”
“我前世死因?陆吾当年是被姜玄打死的,这事儿我知道。”
“姜玄打死的只是陆吾的肉身。”孙玄机往前走了一步,“陆吾的魂后来去哪儿了?转世转了几道?为什么偏偏转到你身上?陈渡,你以为你就是陆吾转世这么简单?姜玄祖师当年留了一缕残魂在白家血脉里,陆吾死的时候也留了一缕残魂——留在哪儿你知道吗?”
陈渡没接话。孙玄机这话听着像诈他,但万一真有内情……
“你先把话说清楚。”陈渡把铜匣收起来,“陆吾的残魂留在哪儿?”
“留在他自己的武器里。”孙玄机从怀里摸出个东西——一柄巴掌长的铜匕首,锈得发黑,刃口崩了好几个口子,“陆吾当年拿这把匕首捅了姜玄一刀,姜玄的残魂就是从这刀口上跑出来的。陆吾死的时候魂体散了,但有一缕残魂粘在匕首上没散。这东西在白家传了十几代,前两年我花钱从白锦堂手里收来的。”
陈渡扭头看了白锦堂一眼——白锦堂没跟来,在祠堂看钱师傅呢。这铜匕首要是白锦堂卖给孙玄机的,那白锦堂瞒的事儿不止一桩。
“你把匕首给我,分镇令给你。”陈渡把铜匣往前递了递。
孙玄机摇头:“匕首是我手里的牌,分镇令是我要的东西。你把分镇令给我,我把匕首给你,咱俩换。匕首里那缕陆吾残魂归你,你魂体更稳,我拿分镇令去开封印。公平吧?”
陈渡没动。孟七在旁边低声说:“他拿分镇令去开封印,开了封印放饕餮出来,你也活不成。”
“我知道。”陈渡把铜匣收了回来,“孙玄机,你这买卖我不做。分镇令我留着,匕首你也别想带走。”
孙玄机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个巴掌大的黑幡往地上一插。幡面没风自己飘起来,窑洞地面开始震动,砖缝里往外渗灰白色的烟,烟凝成一个个模糊的人形,少说有二三十个。
“那就抢吧。”孙玄机把铜匕首揣回怀里,退到砖台子后面,“我这些‘帮手’都是方圆一里地底下埋了上百年的老住户,你一个一个超度得超度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