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师傅话音没落，周德贵先动了。他从工装裤兜里摸出个巴掌大的铜铃铛，手腕一抖，铃铛哗啦响了一声。陈渡眼前一花，地面上的四枚须子同时立了起来，像四条小蛇昂着头，一头对准仓库方向，一头对准白锦瑞怀里的舌信罐子。

“白锦瑞！罐子盖严！”陈渡喊了一嗓子，摄魂印朝周德贵甩过去。周德贵往旁边一滚躲开了，铜铃铛又摇了两下，四枚须子同时朝白锦瑞弹过去。

白锦瑞抱着罐子扭头就跑。他体内残魂虽然老实，但腿脚功夫是真不行，三年地窖蹲下来跑两步就喘。一枚须子追上去缠住他脚脖子，白锦瑞扑通摔了个大马趴，罐子脱手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盖子松了，舌信从里头钻出来，贴着地面一弹，弹到了钱师傅脚边。

钱师傅弯腰把舌信捡起来，拿手指头弹了弹须毛：“跑什么？我就借你舌信使使，使完了还你。”他从兜里掏出张黄符，把舌信往符上一按，舌信扭了两下不动了，“祖师爷留的‘缚灵符’，专门治你这不听话的小东西。”

陈渡趁钱师傅低头弄舌信的功夫，摄魂印全力拍出去，这次对准的是周德贵手里的铜铃铛。印光打在铃铛上，铜铃裂了一条缝，周德贵手一抖铃铛脱手飞出去，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排水沟里。四枚须子没了铃声指挥，原地转了两圈，软塌塌地掉在地上。

“捡须子！”陈渡扑过去把地上的须子往兜里搂。周德贵想抢，被孟七铜钱串抽在手背上，疼得缩回去甩手。钱师傅那边已经把舌信封好了揣进兜里，转身就往巷子口跑，跑得脚不沾地跟飘似的。

“追！”陈渡把须子塞给白锦瑞，自己拔腿就追。钱师傅跑得贼快，但陈渡死了一年多，魂体跑起来比活人轻快，追了半条巷子一把薅住钱师傅后衣领。钱师傅回手甩出一把黄纸符，符纸在空中炸开冒白烟，陈渡眼前一白啥也看不见了，脚底下绊了一跤，等烟散了钱师傅已经拐出巷子口上了辆面包车，车门一关嗖地跑了。

陈渡骂了一声，回头找周德贵——周德贵没跑成，被赵磊拿撬棍别住腿摁在地上了，孟七正往他手上套缚魂索。

“钱师傅跑了。”陈渡喘着粗气回来。

“跑就跑了吧。”孟七把周德贵捆结实了拎起来，“舌信被他带走了，但四枚须子全在咱们手里。他拿了舌信没须子也撬不开封印，顶多拿着舌信回去交差。”

“交什么差？”

“他上头还有人。”孟七朝仓库抬了抬下巴，“周德贵知道，回去审。”

四人把周德贵押回客栈，仓库里搜出来的阴料装了满满一三轮车。赵磊蹬着三轮先走了，陈渡和孟七押着周德贵随后。白锦瑞抱着四枚须子跟在后头，一路上拿手指头戳须子玩，被孟七瞪了两眼才老实揣兜里。

到客栈的时候白三叔公已经在大堂等着了，旁边还站着白锦堂。陈渡把周德贵往椅子上一按，白三叔公凑过来看了两眼：“这人我认得，早年在城南古玩街摆过摊，后来突然阔了，买了仓库倒腾废品。原来背后干的是这个。”

周德贵缩在椅子上不吭声。陈渡拉了把凳子坐他对面：“钱师傅全名叫什么？上头还有几个人？老实说，说全了阴司那边算你立功，少说蹲二十年；不说的话光凭孙半仙那两条人命供词，加上你这仓库里的饕餮图形符，够你魂飞魄散。”

周德贵哆嗦了一下：“钱师傅全名我不知道，他就让我叫钱师傅。他上头还有一个人，姓孙，叫孙玄机。孙玄机是姜玄嫡传弟子一脉传下来的，现在这伙人他当家。钱师傅管外勤配符，我管仓库进货，孙半仙管零售出货。孙玄机本人藏在哪儿我真不知道，钱师傅每回来拿货都是先打电话，我备好了他来取，从来不说他在哪儿落脚。”

“孙玄机长什么样？”

“没见过正脸。钱师傅有一回喝多了说漏嘴，说孙玄机‘走路没影儿’，我琢磨着可能是个魂体。”

陈渡跟孟七对视了一眼。魂体当家，走路没影儿——这说法跟“附在人身上”是两码事，魂体本身就能飘，不需要附身。

“钱师傅拿了舌信会去找孙玄机？”

“肯定去。”周德贵苦着脸，“孙玄机一直在等三灵凑齐，钱师傅这回拿了舌信去交差，孙玄机肯定高兴。但他拿不到牙和眼，光有舌信也没用，孙玄机估计还得让钱师傅接着找须子。”

“须子全在我这儿。”陈渡拍了拍白锦瑞怀里那四枚，“他再来找就是送人头。”

周德贵被孟七押到后堂跟白锦程关一块儿去了。陈渡把四枚须子锁进柜台底下的铁匣子，跟之前那三枚搁一块儿——现在一共七枚，其中三枚是陈渡从客栈地底、魂椁、阴沉木里收的，四枚是从周德贵仓库里搜的。

“等等。”陈渡把须子摆桌上数了一遍，扭头问孟七，“白三叔公说白守一那辈分了四枚须子，一截搁魂椁当引子、一截供祠堂、一截砌十三中地基、一枚白守一自个儿留着埋坟里了。咱们手头七枚，多出来三枚怎么算？”

孟七把须子按长短排了排：“你仔细看，这七枚里只有四枚是完整的，剩下三枚短一截，是碎须。完整的四枚是周德贵从白守一坟里刨出来那批——白守一当年留的‘分镇令’，正好四枚对应封印四角。那三枚碎须是牙崩的时候捎带下来的边角料，白守一拿来当引子使的，跟完整的分镇令不是一回事。”

“意思是钱师傅拿走的那截舌信跟这七枚须子没关系？”

“有关系但不大。舌信是三灵之一，须子是分镇令。孙玄机要开封印得两样凑齐——三灵归位加四枚分镇令插回原位。现在三灵他只有舌信，分镇令一枚没有，两样都缺，他开不了封印。”

陈渡把七枚须子锁好：“那他拿舌信去交差，孙玄机下一步会干什么？”

“接着找分镇令。”孟七把铜钱在桌上排了个新阵，“四枚完整分镇令他不知道在你手里，钱师傅只看见你收了几枚须子，具体几枚没数清。孙玄机可能以为分镇令还在白守一坟里，钱师傅回去一汇报，他下一步要么派人去白守一坟里再刨一遍，要么亲自出马。”

“白守一坟在城西白家老坟地，文革平过坟找不着具体位置。钱师傅能把分镇令从坟里刨出来，说明他们知道坟的具体位置。”陈渡扭头看白三叔公，“三叔公，白守一坟的具体位置你知道不知道？”

白三叔公摇头：“文革平坟的时候我还没出生。我爸那辈人知道，但我爸死得早没交代。”

“那钱师傅怎么知道的？”

白三叔公想了想：“白家老坟地那片现在是城西公墓，公墓管理处有老坟迁移记录。文革平坟的时候挖出来的骨殖统一迁到公墓西北角集中安置了，立了块碑写‘白氏先茔’。钱师傅估计是从公墓管理处查到了原始位置，回头去集中安置点刨的。”

“那钱师傅还会再去刨？”陈渡问。

“刨不着了。”白三叔公拿拐杖点了点地板，“白守一的骨殖迁到公墓之后又迁了一回——我当家之后嫌集中安置点太挤，把白家先人的骨殖单独立了个小墓园，在白家祠堂后面。钱师傅要是再去公墓刨，刨出来的全是别人的骨灰盒。”

陈渡松了口气。孟七在旁边泼了盆冷水：“别松太早。钱师傅刨不着分镇令，孙玄机下一步可能直接冲客栈来。你手头有四枚分镇令加一颗眼珠子（封印里）加一颗牙（封印里），他手上只有舌信。他要想凑齐三灵，要么从封印里把牙和眼抠出来，要么——”她看了陈渡一眼，“从你手上抢分镇令，拿分镇令去跟封印里的牙眼‘对信号’，把三灵从里头勾出来。”

“分镇令能勾牙眼？”

“帛书上写的‘解封三法’第三法就是拿分镇令当‘钩子’，从外面把三灵从封印里钓出来。孙玄机要是有四枚分镇令，不用进封印就能把牙眼舌一块儿勾出来，钩子一下饕餮封印就散了。”

陈渡把铁匣子拿过来搁在桌上拍了拍：“那这玩意儿不能搁柜台底下了，得找个更稳当的地方。”

孟七想了想：“客栈后堂有个‘总契印’的暗格，跟阴司总部连着，搁那里头孙玄机就算找上门也撬不开。”

“那就搁暗格。”陈渡把铁匣子递给孟七，扭头看了白三叔公一眼，“三叔公，你今天来得正好。白家祠堂后面那个小墓园，带我去看看。白守一的骨殖迁过去的时候，陪葬的东西应该也一块儿迁了。分镇令他自个儿留了一枚没往上传，那枚可能在他骨殖罐里搁着——周德贵从坟里刨出来的四枚可能是白守一当年分给四个手下的，他自个儿留的那枚还在他骨殖罐里。”

白三叔公想了想：“有可能。骨殖迁的时候我在外地当兵，是我爸经手的。我爸没说骨殖罐里有什么东西。”

“去看看就知道了。”陈渡把银戒指转了转，“钱师傅拿了舌信回去找孙玄机，孙玄机肯定得骂他——三灵缺俩、分镇令一枚没有，白忙活。他骂完了还得派人出来找，咱们趁他还没动，先去把白守一骨殖罐里那枚分镇令收了，让他连最后一样东西都摸不着。”

白三叔公点头：“今晚去。白天公墓人多眼杂，晚上关了门我带你进去。”

“行。晚上八点白家祠堂碰头。”陈渡把孟七叫到一边低声说，“晚上你带白锦瑞去公墓，我留客栈看家。孙玄机要是真冲客栈来，我得在这儿守着。”

孟七看了他一眼：“你一个人守客栈？”

“还有钱广福。他那魂在客栈后院里飘着，有动静他先喊。”

“赵有财那边呢？孙半仙被抓了，赵有财暂时没人找麻烦，但他害死刘桂芬的事儿派出所那边怎么处理的？”

陈渡拍了拍脑门：“老所长昨天打电话来说赵有财积极配合调查、主动交代了买冻符底料的事，加上刘桂芬家属那边同意调解，派出所给他定了个‘过失致人死亡’取保候审，判了缓刑。赵有财昨天来客栈送了一扇排骨，说以后天天来给客栈打扫卫生抵债。”

孟七嘴角抽了一下：“客栈后院现在堆着阴沉木、魂椁棺材、白锦瑞的舌信罐子，再加个天天来扫地的赵有财——你这客栈快成收容所了。”

“热闹嘛。”陈渡把铁匣子递给孟七，“快去快回。公墓那边摸到分镇令就回来，别跟钱师傅撞上。”

孟七把铁匣子锁进后堂暗格，出来的时候白锦瑞已经抱着罐子等在门口了。陈渡冲他挥了下手：“你跟着孟七去公墓，钱师傅要是露面你让舌信先闻味儿报警。”

白锦瑞抱着空罐子晃了晃：“舌信被钱师傅抢走了，我这罐子是空的。”

“……那你拿什么报警？”

“我闻。”白锦瑞吸了吸鼻子，“我体内残魂跟姜玄一脉的东西有共鸣，钱师傅要是来，我鼻子能闻出来。”

陈渡看了他两秒：“行，你鼻子比狗好使就行。走吧，晚上八点祠堂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