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保卫科的人来得比于小右预想的快。
周三上午第二节课刚下课,李丽丽的小舅子就来了。姓王,叫王前进,三十来岁,穿着一身蓝制服,胳膊上套个红袖章,上头印着“红星机械厂保卫科”。身后还跟着一个瘦高个,手里拎着个网兜,一看就是来装东西的。
王前进站在四年级二班门口,清了清嗓子:“谁是龙小右?”
于小右站起来:“我。”
“有人举报你在学校搞投机倒把,非法经营。东西呢?都交出来。”
全班鸦雀无声。苏小燕的脸白了,周明远往桌子底下缩了缩。
于小右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往桌上一倒。发卡、头花、手链、手绢,哗啦啦铺了一桌面。
“王叔叔,你数数。一共七十三件。发卡一毛一个,头花一毛五,手链一毛五,手绢两毛。总货值——”
于小右掏出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十一块六毛五。”
王前进愣了一下:“多少?”
“十一块六毛五。”于小右把账本递过去,“王叔叔,投机倒把罪的立案标准是三百块。我这儿连零头都不够。你要没收我没意见,但你得给我开个收据。回头我拿着收据去法院告你越权执法。”
王前进接过账本翻了翻,上头进货成本、销售收入、提成支出、净利润,记得清清楚楚。最后一页还贴着一张红头文件剪报,标题是《国务院关于城镇非农业个体经济若干政策性规定》。
“这什么东西?”
“1981年7月7号发的文件。”于小右说,“第几条规定我忘了,你自己看。上面写着‘允许个体经营者请一两个帮手’。我请苏小燕帮忙,给她发工资,合法。”
王前进的嘴角抽了抽。
这时候,陈玉华从办公室出来了。
“王前进,你干什么?”
“陈老师,我接到举报——”
“举报什么?举报一个四年级学生卖发卡?”陈玉华把于小右的账本拿过来翻了翻,“你知道龙小右期中考试考多少吗?全年级第二。她卖发卡耽误学习了吗?没有。她挣的钱交不起学费吗?她自己交的。苏小燕的住宿费也是她出的。你保卫科管天管地,管人家小学生勤工俭学?”
王前进的脸挂不住了:“陈老师,这是厂里保卫科的事——”
“厂里保卫科管厂里的事。学校的事归学校管。”陈玉华把账本还给于小右,“龙小右,东西收起来。王前进,你要是再因为这种事来学校,我就去找你们科长。你姐夫苏大强打闺女的事我还没跟他算账呢,他倒先蹦出来了。”
王前进的脸涨得通红,灰溜溜地走了。
于小右把东西收进塑料袋,冲陈玉华鞠了一躬:“谢谢陈老师。”
“别谢我。”陈玉华压低声音,“你那账本上写着‘下月计划上新款’。下次拿给我看看,我闺女也想要个头花。”
于小右咧嘴笑了。
但苏大强没打算善罢甘休。王前进走的第二天,苏大强亲自来了,这回带的是红星机械厂后勤处的红头文件。
“陈老师,厂里说了,职工子女在校期间不得从事商业活动。龙小右这个事,厂里要通报批评。”
陈玉华把文件拿过来看了一眼,笑了。
“苏大强,你仔细看。这文件是1980年发的,当时于建军还在后勤处当干事。这份文件是他起草的吧?”
苏大强愣了一下。
“文件上写着‘职工子女’,龙小右她爸是赵天龙,修车铺个体户,不在你厂职工名单上。”陈玉华把文件还给他,“你要想管她,先把她户口迁到于建军名下。迁完了再来。”
苏大强的脸绿了。
于小右站在教室门口,全程没说话,但嘴角越翘越高。
苏大强走了以后,苏小燕从后面跑过来,抱着她胳膊直晃:“龙小右!你太厉害了!陈老师帮你!陈老师站你这边!”
“陈老师不是站我这边。”于小右纠正她,“陈老师站成绩这边。我考了全年级第二,苏小燕,你也考了第三。咱俩成绩硬,老师就护着。你下次考第一,陈老师能帮你揍你爸。”
苏小燕拼命点头。
但于小右心里清楚,苏大强不会就这么算了。这人跟于建军一个德行,自己不行,就恨别人行。她得抓紧把苏小燕的住宿费攒够,让她住校,离苏大强远点。
周四下午,于小右把小卖部的几个骨干叫到裁缝铺后头开会。
到会人员:于小右本人、苏小燕、周明远、李丽丽。
“今天开个会。”于小右坐在缝纫机前面,手里拿根粉笔,旁边支了块小黑板,“议题只有一个——拓宽市场。”
周明远举手:“什么叫拓宽市场?”
“就是把东西卖给更多人。”于小右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现在咱们的客户主要是四年级二班的女生。全年级六个班,女生一共一百三十多人。咱们只做了一半的生意。”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是其他班的女生。还有五年级、六年级。还有隔壁红旗子弟小学。红星街这一片,至少五百个女生。”于小右用粉笔划了条线,“但是咱们人手不够,苏小燕一个人做不过来。”
李丽丽开口了:“我姐能帮忙。我二姐在家没事干,手巧,会做针线。”
“你二姐?”于小右看着她,“你爸不是不让你姐出门?”
李丽丽低下头:“我二姐想攒钱嫁人。我爸不给嫁妆,我二姐说她自己攒。”
于小右想了想:“行。你二姐做头花,你负责质检。一个头花给她两分钱工钱,你抽一分管理费。”
李丽丽眼睛亮了:“行!”
周明远又举手:“那我呢?我负责啥?”
“你负责宣传和公关。你妈在派出所,你爸在区里上班,关系广。咱们小卖部要挂靠个正经名义,叫‘龙小右勤工俭学小组’,你去找你爸帮忙,看能不能在街道办备个案。备了案就不怕保卫科查了。”
周明远拍胸脯:“包我身上!”
于小右转头看苏小燕:“你负责生产。你二姐做头花,你妈——你妈能不能做?”
苏小燕点头:“我妈针线活好。就是……我爸不让。”
“你爸上班的时候,你妈偷偷做。做好了交给你,你交给我。你爸下班之前收工。”于小右从兜里掏出一张纸,“这是新款样子。凤大妈妈画的。你拿回去给你妈看。做一个头花,我给她三分钱。她一天做二十个,就是六毛钱。一个月十八块。比你爸工资一半都多。”
苏小燕攥着图纸,眼圈红了:“我妈肯定做。”
“好。”于小右从黑板旁边拿过一个塑料袋,往桌上一倒,“这是下一批货。五颜六色的头花,还有新到的纱巾。下周一开始卖。苏小燕负责四年级,李丽丽负责五六年级,周明远负责男生市场——男生可以买手绢送女生。”
周明远脸红了:“谁要送女生……”
“你送不送?你不送我找别人。”
“送送送!我送!”
于小右拍了拍黑板:“记住,咱们的口号是——”
四个人齐声喊:“考第一,挣大钱,上清华!”
于小右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不知道,裁缝铺门口,赵天龙正站在那儿,把屋里的话听得一字不落。他转头对旁边的钱地龙说:“你听见了?”
“听见了。”
“这丫头,上辈子是搞传销的吧?”
“传销是啥?”
“不知道。听着像。”
两人正嘀咕着,邮递员骑着自行车过来了:“赵天龙!电报!”
赵天龙接过来,拆开。于振国从甘肃发来的:
“于建军他哥于建国明天到红星街。带着老娘来的。于老娘七十多了,听说儿子被抓了,闹着要见你孙女。小心点。”
赵天龙把电报捏在手里,沉默了两秒。
“龙二。”
“嗯。”
“去裁缝铺把丫头叫出来。”
钱地龙往里走,赵天龙站在门口,把电报叠好塞进口袋。
于小右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粉笔。
“龙干爹,怎么了?”
赵天龙把电报递给她。
于小右看完,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于建军他哥来了。带着他娘。”
“嗯。”
“什么时候到?”
“明天。”
于小右想了想:“龙干爹,明天你陪我去火车站接人。”
“接人?”
“接人。”于小右把粉笔往兜里一揣,“于老娘七十多了,于建国老实人。我不能让他们觉得我欺负人。我得去接,接到裁缝铺,沏茶倒水,把于建军干的事一五一十说清楚。说不清楚,于老娘往地上一坐,哭天抢地骂我白眼狼,我就被动了。”
赵天龙看着她。
“丫头。”
“嗯。”
“你才十岁。”
“我早熟。”于小右拍了拍他胳膊,“龙干爹,明天穿你那件新夹克。精神点。咱们是讲道理的人家。”
赵天龙笑了。
但他不知道,于小右进屋以后,从书包最底层掏出了那张1971年的入院记录复印件,看了很久。
于建军他娘。于建军的亲娘。老太太七十多岁了,最疼的就是于建军这个老儿子。
于小右把那张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于建军打我妈,打出来的早产。证据在这儿。”
她把纸叠好,揣进口袋。
明天,于老娘要是讲道理,她就给老太太看这张纸。要是不讲道理,她就找街道办、找妇联、找周丽云。
反正她十岁,老太太七十多。真闹起来,谁难看,还不一定呢。
窗外,红星街的路灯亮了。于小右趴在桌上写作业,旁边搁着苏小燕刚送来的新头花样品。红色的纱,扎成蝴蝶结,底下缀两颗塑料珠子。
她拿起来看了看,挺好看的。
“于叔叔后天回来。”赵天龙在门口抽烟,“带鲜花饼。”
“两盒?”
“两盒。”
于小右点头,把新头花别在书包上。
“龙干爹。”
“嗯。”
“你说于建军他哥,讲理吗?”
赵天龙想了想:“老实人。应该讲理。”
“那他娘呢?”
赵天龙沉默了。
“他娘。”赵天龙把烟掐了,“不好说。于建军是她老儿子,从小就偏心。于建国老实,不受待见。于建军嘴甜会来事,老太太什么都偏他。你跟她讲道理,她未必听。”
于小右点头。
“没事。”她把书包拉链拉上,“不讲道理的人我见多了。于建军算一个,苏大强算一个。你干闺女我,专治各种不讲道理。”
赵天龙笑着摇头,走了。
于小右关了灯,躺在行军床上。银锁贴着心口,暖的。
明天。火车站。于老娘。
她闭上眼。
“来就来吧。”
而此刻,甘肃开往这里的火车上,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坐在硬座车厢里,怀里抱着一个蓝布包袱。包袱里是二十个煮鸡蛋,用红纸一个一个包着。
“建军最爱吃鸡蛋。”老太太跟旁边的人说,“我带给他。”
于建国坐在对面,低着头没说话。
“建国。”
“嗯。”
“你弟在牢里,能吃饱不?”
于建国张了张嘴,最后说了一句:“娘,到了那边,你听人家说。建军的事,没那么简单。”
“什么不简单?建军最老实了。肯定是那个姓赵的丫头害的。”
于建国闭上眼,没再说话。
火车咣当咣当地往前开。老太太抱着鸡蛋包袱,一路念叨着于建军的名字。
她不知道,红星街那边,于小右已经准备好了一百个头花、一份入院记录复印件、和一张能说会道的嘴。
就等着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