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半仙被摁回凳子上之后反倒不慌了,把布包往桌上一搁,墨镜摘了拿衣角擦,擦完了重新戴上,翘起二郎腿抖了两下。
“陈渡是吧?我听说过你。”孙半仙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城东白家那一摊子事儿是你掀的?白锦堂那小子现在见天儿打电话骂街,说一个死鬼摆渡人把他家搅得鸡飞狗跳。”
“你认识白锦堂?”
“不认识,他找我买过符。”孙半仙吐了口烟,“白锦堂上个月在我这儿订了二十张安魂符,说是给他堂弟压惊用的。我收了钱,符也给了。你看,我做买卖童叟无欺,白家找我买符我卖符,赵有财找我买冻符底料我卖底料,他拿去干什么用跟我没关系。”
“你卖冻符底料的时候不知道那东西能冻死人?”孟七在他对面坐下来,铜钱在指缝间转来转去,“孙半仙,你在城北摆了两年摊,经你手出去的冻符底料少说也有二三十份。你每份都收八百,成本都不够,你图什么?”
孙半仙抽烟抽得烟灰老长,半天没弹:“这位大姐,你管我图什么?我亏本卖货我乐意——”
“你图的是试符。”陈渡把赵有财的名片拍在桌上,“赵有财是卖肉的,天天凌晨起来剁骨头,身上阳气重。你给他配的冻符底料里阴引子的比例跟标准方子不一样,你调高了半成,想看看阳气重的人能不能扛住。刘桂芬扛不住,赵有财屁事没有。这方子你试出来了,下一步是不是打算提价往外卖?”
孙半仙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陈渡知道自己猜对了。
“你这两年经手多少份底料,每份卖给谁了,拿什么本子记的?”陈渡伸手把他搁在桌角的布包够过来,解开绳结往里瞅了一眼——布包里是块黑乎乎的骨头渣子,闻着有股子腥臭,是阴引子的母料,专门用来配冻符的。
孙半仙看他把布包收走了,啧了一声:“行了行了,别跟审犯人似的。我记了账,每份底料卖给谁、用在哪、出了什么结果,全记在本子上。本子在我家搁着,你们要看跟我回去拿。”
“走。”陈渡站起来。
孙半仙家就在菜市场后面那条巷子里,一楼租房,门口堆着纸箱子和废签筒。屋里比外面还乱,桌上地上全是黄纸、朱砂、碎骨头渣子,墙角供着个半人高的黑瓷像,瓷像面前摆着三碟子烂水果。陈渡扫了一眼那瓷像——尖嘴猴腮,耳朵上挂着两条蛇,他认出来了,阴司通缉榜上挂了两百多年的“阴耗子”,专门偷吃游魂的邪神。
“你还供这个?”陈渡朝瓷像抬了抬下巴。
“吃饭的家伙嘛。”孙半仙从床底下拖出个铁皮箱子,打开来里头码着五六本软皮本,封面上拿圆珠笔标了年份。他翻了半天抽出一本递过来,“去年的到今年的,全在里头。”
陈渡接过来翻了翻。孙半仙记账记得挺细,每笔都写了日期、买主、用量、用途、效果。从去年三月开始,他一共卖了三十七份冻符底料,其中大半是卖给搞拆迁的、赶租客的、跟邻居有仇的,买回去撒墙根底下恶心人。效果一栏里大部分写的是“见效,对方搬走”“见效,对方生病”,有三条写的是“见效过猛,人没了”。
三条命。刘桂芬是第三条。
“前两条怎么回事?”陈渡把本子翻到那两页指给孙半仙看。
孙半仙缩了缩脖子:“头一条是去年夏天,城南一个开棋牌室的嫌楼上住户吵,从我这儿买了底料撒墙根。楼上那家老头本来就有心脏病,冻了半个月没扛住,走了。第二回是今年开春,一个搞二手房的买去赶租客,租客是个三十来岁的女的,身体本来就虚,冻了二十来天也没了。两回都定的自然死亡,家属没闹。”
“家属没闹你就接着卖?”
“我哪知道他们真能冻死人啊!”孙半仙嗓门高了八度,“头两回出事儿之后我把方子改了,把阴引子的比例往下压了一半。结果改完方子效果不行了,人家买回去撒了半个月对方还不搬,回头找我退钱。我又把比例调回去,调的时候手抖多搁了半成——赵有财那份就是手抖多搁的那批。我给他便宜了两百块钱就是怕出事儿,谁知道刘桂芬老太太身子骨那么脆……”
陈渡把本子合上递给孟七。孟七翻了翻,指着其中一页问孙半仙:“今年五月,一个叫周德利的买了一份底料,用途写的是‘清理院子杂物’,效果写的‘未见效’。这个周德利你还有印象吗?”
孙半仙想了想:“有。那人是开废品站的,在城北收了块地堆破烂,地上有户人家的祖坟没迁走,他嫌碍事,找我买底料想把人‘赶走’。”
“赶谁?”
“赶坟里的。”孙半仙舔了舔嘴唇,“那祖坟埋的是个老太太,死了快二十年了。周德利把底料撒坟头上了,撒了半个月人家后人找上门来跟他打了一架,他就没再撒了。我账上记的‘未见效’就是这意思——坟里的没赶走,活人先打起来了。”
陈渡跟孟七对了个眼神。撒坟头上没用——冻符底料对埋了二十年的老坟不起作用,说明底下那魂早散了或者走了。但周德利这人本身有问题,嫌人家祖坟碍事想赶走,这种人跟孙半仙做买卖做了一年多,经手的底料不止一份。
“周德利买了几回?”
孙半仙翻了翻账本:“三回。头一回是去年九月,买了一份撒他废品站隔壁邻居墙根,邻居是个收废纸的老头,撒了半个月老头搬走了。第二回是今年三月,买了两份,一份撒他自己院子里赶野猫,一份撒城北一个钉子户门口。钉子户没搬,但家里老太太摔了一跤骨折了,后来搬了。”
“第三回就是坟头那次?”
“对,五月。之后他就没来过了。”
陈渡把周德利的地址从账本上抄下来——城北废品站,大件路拐进去第三个巷子。他把账本揣兜里,冲孙半仙说:“你这摊子从今天起别摆了。账本我拿走,你等着阴司来提人。两条人命加刘桂芬,够你在阴司大牢里蹲到魂飞魄散。”
孙半仙脸白了:“陈渡,我认栽。但你得给我条活路——我知道周德利那废品站底下埋着什么东西,你放我一马我把这事儿告诉你。”
陈渡脚步一顿:“底下埋着什么?”
“周德利收废品收了十几年,什么破烂都收。去年他在城北收了个老宅子拆下来的房梁,那房梁是阴沉木的,值钱。他拿回去搁在废品站院子里,结果那木头天天晚上冒寒气,他院子里的野猫全冻跑了。他找我买底料撒院子赶猫,其实猫不是冻跑的,是那木头里封着的东西把猫吓跑的。”
“什么东西?”
“我哪知道。周德利让我去看过一回,我站那院子门口腿就打哆嗦,没敢进去。那木头里封的东西至少是个百年以上的老鬼,冻符底料撒上去屁用没有。”
陈渡把布包里的阴引子母料往孟七手里一塞:“走,去废品站。”
周德利的废品站在大件路拐进去第三个巷子,白天收废品晚上关门,院墙拿铁皮围着,大铁门上挂了把链子锁。陈渡到的时候九点多,废品站里头没亮灯,但院子里传来一阵一阵的寒气,贴着铁皮围栏往外渗。
赵小雨没跟来,陈渡拿手贴了贴铁皮门,凉得跟摸冰块似的:“阴气比刘桂芬家浓十倍。孙半仙没夸张,里头确实有东西。”
孟七绕着废品站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半张符纸:“墙根底下捡的,孙半仙的冻符,撒了没起作用,符纸上的阴气被压住了。说明里头那东西比冻符凶。”
“周德利人在不在里面?”
“没亮灯,可能睡了。”
陈渡翻墙进去,孟七跟在后面。废品站院子不大,靠墙堆着废铁皮、旧轮胎、拆了一半的洗衣机,院子正中间搁着根黑乎乎的大木头,两米多长,水缸那么粗,木头表面裂着几道缝,缝里往外渗白气。
“阴沉木。”孟七凑近看了看,“年份不短,至少是清代的东西。木头里封着魂,封法跟白家拴魂扣有点像,但更老——这是‘镇木封’,拿阴沉木本身的气场压住魂体不让跑。周德利把木头从老宅子拆下来的时候封没解,魂也没跑,现在木头搁在露天院子里风吹日晒,木性裂了,封要破了。”
“能补吗?”
“能。但补之前得先搞清楚里头封的是谁,为什么被封。”孟七拿铜钱在木头四周摆了个圈,回头问陈渡,“周德利在哪儿?把他叫起来问问这木头从哪个宅子拆的。”
陈渡摸到后院宿舍门口敲了敲门。里头过了半天才有人应声,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披着外套开门,头发乱糟糟的:“谁啊大晚上——”
“派出所的。问你点事,关于院子里那根黑木头。”
周德利脸色变了变,把门让开一条缝:“那木头怎么了?我收废品收来的,不犯法吧?”
“不犯法。但从哪个宅子拆的?原主人是谁?”
周德利犹豫了一下:“城北槐花巷拆迁区,十七号院。那宅子空了两年没人住,拆迁队拆到房梁的时候我正好在那边收废铁,跟工头说了声把房梁拉走了。原主人是谁我不知道,反正宅子早空了。”
槐花巷十七号院。陈渡把这个地址记下来,转头看孟七:“明天我去趟拆迁办查查那宅子原来住的是谁。”
孟七点了点头,忽然脸色一变:“陈渡,木头裂了——”
陈渡回头一看,阴沉木表面那道最宽的裂缝正在扩大,白气从缝里往外涌得越来越急,木头旁边的铜钱圈开始往外鼓,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拱。
“闪开!”孟七把陈渡往旁边一推,铜钱圈猛地炸开,白气里裹着个灰扑扑的人形往外冲,一头撞在废品站的铁皮围栏上,把围栏撞出个凹坑。那人形落地滚了两圈爬起来,是个老头模样,浑身灰白,眼窝黑洞洞的没眼珠子。
“放我出去!”老头扯着嗓子喊,声音跟铁锹刮水泥地似的,“放我出去!那宅子是我家的!周德利你个王八蛋把我房子拆了!”
周德利在后院门口吓得腿都软了:“这这这这什么东西——”
“你家宅子?”陈渡拦在老头前面,“槐花巷十七号院?你叫什么?”
老头拿黑洞洞的眼窝瞪着陈渡:“我叫钱广福。那宅子是我爷爷传下来的,我死里头二十年了,一直住得好好的,这王八蛋把我房梁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