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振海那张名片,我在抽屉里搁了三天。
第一天,我没动。第二天,我把它翻过来,背面就一行字:槐安路三十七号,老城茶馆。没有电话,没有名字。第三天,父亲在擦柜台,瞥见抽屉缝里露出的纸角,没问,也没说。
第四天,我去了省城。
老城茶馆在槐安路中段,门脸旧,木门漆脱了大半,门框上挂了个布帘,风吹起来,又落下。里头光线暗,几张八仙桌,坐着几个老头下棋,棋子落在木盘上,嗒,嗒,不急。
我站在门口,扫了一圈。没看见高振海,也没看见那个西装短发的年轻人。
柜台上一个胖女人择着茶叶梗,抬头看我。
"喝什么。"
"随便。"
她给我沏了杯高末,瓷缸子,茶梗漂着,水面浮着一层沫。
我端着缸子,在靠窗那张桌子坐下。窗对着街,日头斜着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条光,慢慢往墙根移。窗外有卖糖葫芦的吆喝,有自行车铃,有远处工地的声音,混在一块儿,不吵。
我坐到下午,没人来认我。
走的时候,胖女人叫住我。
"你找高总?"
"嗯。"
"他不在。"她说,"他让我跟你说,你来,他就知道了。你没来,他也知道。"
"他让你带什么话。"
"没话。"她说,把茶叶梗往桶里一倒,"他说你来了,就当来过了。话不用带,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点了点头,把缸子搁在柜台上,走了。
出了茶馆,日头还亮,槐安路两旁的梧桐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落几片在肩头。我站了会儿,把肩上的叶子掸了。
高振海不见我。他这种人,递话的人到了,话就到了。人见不见,两回事。
回县城,我把分拨单拿出来,对着灯看那个缺角。
日期没了。那一户的名字还在,框着,写着"金水区向阳胡同九号,住户马长顺"。补偿款六万,被沈伯昌一笔划出来,批给底下的人。
马长顺。
这个名字,我不熟。但金水区向阳胡同,我熟。那一片九几年拆过一回,我小时候听父亲说过,拆得急,有人没搬利索,房子就推了,回头补了点钱,没人细究。
我给郑斌打了电话。
"省城一九九四年旧城改造,向阳胡同那一片,"我说,"你帮我查一户,马长顺。看他当年的补偿款,后来落到哪儿了。"
"这种陈年档案,不一定查得到。"他说。
"查不到就查他儿女。"我说,"马长顺要是还在,该六十多;不在了,他孩子该还在县城或省城。"
"行。"他说,"我走档案口,慢,你等两天。"
挂了电话,父亲从后屋出来,看我桌上摊着那张分拨单。
"高振海找你了?"他说。
"去了他茶馆。"我说,"没人。"
"他不会见你。"父亲说,在桌边坐下,"他这种人,递话的人到了,话就到了。人见不见,两回事。"
"他递的什么话。"
"软话。"父亲说,"软话比硬话难接。硬话来了,你顶回去就行。软话来了,他没逼你,是你自己心里开始想,是不是该停。"
他把分拨单拿起来,看了看那个缺角。
"这张单子,"他说,"缺的不是日期。缺的是接钱的人。"
"接钱的人不是沈伯昌?"
"沈伯昌画的押,"父亲把单子放下,"可画押的人,不拿钱。拿钱的人,在单子外头。"
他看了我一眼。
"你爷爷当年查的,就是单子外头那个人。"他说,"他查到了,就没了。"
我没说话。窗外的天暗下来,茶楼的灯亮了,照在柜台上。吕长庚那把刨子还搁在里侧,木把儿上的裂纹被灯一照,一道一道的。
我把分拨单收进文件夹,和沈伯昌那本复印件摆在一起。
马长顺。六万。一九九四年。
这一户的房子,没了。这一户的钱,被切走了。切走的人画了押,拿钱的人在单子外头,到现在还活着。
我拿起笔,在蓝皮账末页的旁边,写了"马长顺"三个字,又写"一九九四·向阳胡同"。
写完了,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到底没往下写。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