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别业
书名:从姑获鸟开始 作者:青山不见老 本章字数:4331字 发布时间:2026-10-27

丑时初。雾从水面漫上来,把整个湖岸裹成一片灰白。七八条船挤在渡口,桅杆像一片秃树桩,船与船之间的缝隙被雾填满,看不出深浅。岸边的石阶上生着青苔,踩上去滑腻腻的,稍不留神就能摔进水里。


沈渡蹲在石矶上。九头鸟灯没灭,只是绿火暗了三分,灯头转得慢了。


灯暗三分,是暗号。


他从石矶上滑下来,贴着岸边走。雾里有股烧过头的灯油味,甜腻腻的,黏在喉咙里咽不下去。走了十几步,脚底踩到烂泥里一行脚印。沈渡判断,至少三个人从渡口方向走过来,又折回去了。折回去的脚印后跟压得重,快步走,显然是不想留痕迹。


他绕到西边一条倒扣的渔船后头,果然看见了林小乙。


林小乙缩在船底阴影里,声音从船底飘出来。


“换班的人没来。甲板上还是两个人。多出来那个是舱里换上去的。”


“舱里呢?”沈渡问。


“舱口一个,舱里一个。舱里那个在跟刘嬷嬷说话,我听不真,但老太太每次不答,他就拍一下棺材板。”林小乙答。


沈渡摸出酒壶喝了一口。


“甲板我来。你从船头摸过去,别碰桅杆。”


“知道。灯绳连舱底暗格,一动桅杆就会烧船。”林小乙把绳子解下来,“舱口那个可能是两个,一个贴板藏着。”


“下舱之前,我在板缝捅一刀,逼他动。”沈渡补充。


商议既定,两人分开。沈渡从船尾下水,水凉得刺骨,他咬着牙,一手扶船舷一手搭刀柄,踩着水底碎石往船尾靠。船尾缆绳在雾里垂着,他攀着缆绳翻上船板,落脚极轻。


甲板上靠桅杆那人站得太直,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屈,是个随时能拔刀的姿势。林小乙的绳子从船头方向甩过来,缠脚踝,一收。那人往前扑,右手果然往腰间摸刀。沈渡从桅杆后闪出,刀鞘横着拍在后脑。那人往前一栽,刀脱手,沈渡伸手扶住肩膀,轻轻放倒在船板上。


船头那个守夜的听见动静回头时,林小乙已经贴到身后,绳子往嘴上一缠,膝盖顶住后腰按在船板上。那人闷哼一声,昏死过去。林小乙把他翻过来,从怀里摸出一把短刀和一枚铜钱——方孔穿红线,是乌衣社的暗号。


甲板清空,比预想的多花了一息。


沈渡撬开舱口厚木板,绿光从缝里涌出来。他没急着掀板,先抽刀从板缝捅下去。刀尖入板半寸,碰到金属,舱板后面果然有人。那人用刀背架着沈渡刀尖,被刀尖逼退一步,沈渡一脚踹开舱板,刀锋顺势劈下去。


舱口底下蹲着一个短褐汉子,短刀被劈在刀背上,虎口震裂,短刀脱手。沈渡跳下舱,刀尖抵喉,刀柄磕太阳穴,汉子立时软倒。


舱里还有一个瘦长脸,坐在棺材旁边的矮凳上,背对着舱口,听见动静慢慢转过头。


“谁在那?”沈渡哑声问。


“我,马四。”瘦长脸站起来,手按在棺材盖上,“冯爷让我看船。”


“还有呢?”


“刘婆子。”马四往立柱方向偏了偏头,“冯爷说她嘴里有东西,让我问出来。问了两天,她不说。”


“问了什么?”


“问三页在哪。”


“三页什么?”


马四愣了一下。


“你不知道?”


“不知道,所以问你。”


马四盯着沈渡看了一会儿,笑了。


“你笑什么?”


“冯爷料事如神。他说你会来,你就来了。”


沈渡怔住。


“三页是公主死前藏的东西。至于是什么,冯爷没说。他只说,三页到手,贾似道就能倒。”


沈渡盯着马四的眼睛。马四说话时手一直按在棺材盖上没松。棺材盖松着,缝里透绿光。棺材旁边舱壁有一块木板撬开过又给按回去了,若非板缝里夹着一片黑羽,沈渡就错过了。


“你刚才说,冯翊让你来问三页在哪。”沈渡往前走半步,“要是问不出来,冯翊如何处置你?”


马四的手指在棺材盖上收紧。他没直接回答,而是说:“我跟了冯爷三年。”


“三年。”沈渡又走半步,“那你应该知道林远图的死是怎么回事。”


马四的呼吸停了一拍。


“三年前,林远图犯了案子,本该坐牢,结果却死在冯翊手里。冯翊告诉林小乙,是萧衡杀的。”沈渡刀尖抬起来对着马四喉咙,“当时你在场吗?”


马四起初没说话。手从棺材盖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沈渡看见他的手指在抖。


“在。”马四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林远图还在挣扎,冯爷就让我按住他的手。当时林远图手里攥着一样东西,冯爷让他松手,他不松。是我按着他的手,让冯爷把东西抽走了。”


“什么东西?”


“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两个字。”


“哪两个字?”


马四抬起头。


“我不识字,怎么知道那两个字是什么?”


沈渡盯着他足足看了三息。


“木牌后来去哪了?”


“被冯爷给了一个姓白的文士。他说让公主府的人收着,将来官家查起来就说公主府跟乌衣社有勾连。”马四补充一句,“冯爷说的。我在旁边听着。”


“冯爷说的。”沈渡重复了一遍,“你跟着林远图三年,现在又跟冯翊。你知不知道林远图是什么人?”


“知道。他是乌衣社前班主。”


“那他为什么要死?”


马四闭上了嘴。


“冯翊又为什么杀他?”


“我不知道。冯爷没跟我说。”


“你按着林远图的手,他让冯翊抽木牌,你跟我说你不知道?”


马四又不说话了。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攥着裤腿。


沈渡把刀尖往前递了一寸,抵着马四喉结。


“冯翊能接上公主府的线,说明他上面还有人。那个人是谁?”


马四的喉结在刀尖下滚了一下。


“冯爷手眼通天,他上面没人。”


“那你倒是说说,三年前冯翊杀林远图,是谁让他杀的?”


“是冯爷自己决定的。”


“既然是冯翊自己决定,那他为什么要把木牌给白文士?官家要是查起来,就咬定公主府与乌衣社勾连,害死公主还要拉整个乌衣社陪葬,这难道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马四沉默。


“说,那个人姓什么?”


“说了。没有那个人。”


“是不是姓邹?”


马四的眼睛眨了一下。很轻的一下,但沈渡看见了。


“你认识邹衡?”


“我不认识什么邹衡。”马四把声音故意放得很平,“一切都是冯爷自己做主。”


“那你刚才眨眼做什么?”


“我没眨眼。”


“你眨了。”


“我没眨。”


沈渡的刀尖往下压了半寸,马四喉咙上渗出一颗血珠。他没躲,也没改口。


“杀了我也没用。我不知道什么邹衡。我再说一遍,冯爷上面没有人。”


沈渡盯着他。马四的眼神不闪不避,脖子上的血珠顺着皮肤往下淌,他连擦都不擦。


沈渡没杀人。他把刀收了回来。


“你不知道邹衡。那你总知道三页在哪?”


“我也不知道。冯爷让我问姓刘的婆子,那婆子死活不说。我问不出来。”


“冯翊让你在船上等,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有人来取货。”


“谁来取?”


“不知道。冯爷说今晚有人来取货,让我把货看好。”


“取完货,东西送哪?”


“送去别业。”


“来的人叫什么?”


“不知道。”


“长什么样?”


“不知道。冯爷说见了面自然认得。”


沈渡盯着马四看了很久。马四句句不知道,但他说话时手一直按着棺材盖——不是紧张,是习惯。他见过冯翊手下的人被问话,他们要么腿抖要么嘴硬,马四不抖也不硬,他就是不说。


沈渡知道,马四是一颗死棋。死棋用活了,也能将对方的军。


棺材里忽然传来一声响。木板从里面被撞了一下,很轻。


马四低头看棺材,脸色变了。“冯爷说棺材不能开,开了就烧船。”


沈渡没理他,一刀劈开棺材盖。棺材里没有尸体,只有一只竹篾的姑获鸟,九个鸟头被细线串着,线头连到舱底暗格。鸟腹塞着纸符,符上用朱砂写着“灯灭船沉,棺破人亡”。


棺材底暗格被劈裂,火石撞上铁砂,油布蹿出火苗。


眨眼间,舱底已经烧起来。


沈渡立刻冲到立柱旁割绳子。刘嬷嬷腿软,扶着舱壁木板大喊:“侠士,木板后面——”话音未落,人就被烟呛得直咳嗽。


沈渡掀开木板。板后浅格里一只油布包,包内半页张,上面写着:“事成,三页在佛堂第三层。取后交我。邹。”


“嬷嬷,那三页到底是什么?”沈渡说着,把刘嬷嬷架上舱口。


“咳咳,具体我也不清楚,据说是阎贵妃的验尸格目。”刘嬷嬷咳嗽两声,喘着气,虚弱地说,“景定元年贵妃薨逝,入殓时仵作发现了中毒迹象,验出是曼陀罗精中毒,留了真本没上交。后来,真本被公主查到,顺着摸到了阎贵妃旧案。听公主说,那三页就是阎贵妃的真验状,我只记得上面写着——瞳孔散大、指甲发黑、胃里有甜味。有了三页,就能证明阎贵妃是被人毒死的,跟公主一样的死法。”


“谁毒死了阎贵妃?谁让下的毒?”沈渡追问。


“验状上没写,但公主查到了——是邹衡经手,钱从贾似道那儿来。邹衡还杀了萧衡,因为萧衡查伪诏案查到邹衡经手的钱,钱的源头也是贾似道。”


火蹿上甲板。沈渡把刘嬷嬷架上舱口,林小乙背起人往岸边渔船跳。沈渡最后一个出舱,扑进江里。


货船烧成一团火球。马四趴在渔船上被林小乙按着后颈。沈渡蹲下来问马四:“冯翊在旧院佛堂?”


“不在。”


“那在哪个佛堂?”


“别业佛堂。”


“佛堂里有三层,第三层里有那三页?”


“是。”


“那三页是真是假?”


“假的。”


“真的在哪?”


“我不知道。”


“纸上说‘三页在佛堂’,你不知道?”


“那是邹——”马四改口,“那是冯爷的事。我只管看船。”


沈渡盯着他:“你刚才差点说出‘邹’字。”


“没有,我说的是‘冯’。”


“可你刚才明明说的‘邹——’,说到一半改了口。”


“你听错了。”


沈渡看了他很久。马四不躲不闪。“你放我回去,冯翊若问起来,我就说货被那人劫了。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马四说,“你在我嘴里问不出邹衡。我连这两个字怎么写都不知道。”


沈渡把刀收回来。“你回去告诉冯翊——船烧了,烧的是他的船。冯翊要是不信,让他自己来渡口看。”


马四爬上小船捞橹。林小乙等小船漂出十几丈才问:“他死活不说邹衡,你怎么知道他说的‘邹’就是冯翊?”


“纸上写‘取后交我。邹’。这再明显不过。冯翊让马四来船上等取货的人,马四说‘不知道来的人是谁’。”沈渡一边把湿衣裳拧了拧,一边继续说,“他不知道来的人是谁,却知道冯翊上面没有人。如此自相矛盾,只能说明他心里早就知道冯翊是谁。他不说,是因为说出来比不说死得快。”


“那你还放他走?”


“我要让冯翊知道,他的人在撒谎。这样一来,冯翊就坐不住了。”沈渡把刀别回腰间,“走。先回城。”


回城的路上,天边透出一线灰白。沈渡让林小乙先带刘嬷嬷回何九的铺子,自己则去了一趟纸上提到的“别业”。


邹衡的别业也在城东,离乌衣社旧院不过十里地,恰好在伍家桥头。院门虚掩着,沈渡推门进去,里面堆满杂物,石板上长满青苔。


他来到佛堂,门没落锁。推开门,灰尘呛鼻。佛堂总共三层,第三层位置相当隐蔽,需要从佛龛下面的暗门走进去才能抵达。


沈渡没有找到那三页验状。那里只有一张旧桌、一把断腿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杂剧戏画,画上画的是一只化作白衣美人的姑获鸟,正在田埂里和一个书生“颠鸾倒凤”。


沈渡不懂画。他只想知道证物在哪。他把戏画摘下来。画后墙面上刻着一行字,歪歪扭扭:“东西在井里。”


沈渡很快便找到那口井。井口盖着石板,石板上同样刻着鸟形标记。沈渡掀开石板,井水黑黢黢的,看不见底。他丢了一块石子下去,咚的一声,水声很浅。


沈渡没下井。他把石板盖回去,在井边蹲了一会儿。邹衡留字让他下井,可能是饵。井里可能有东西,也可能只有毒针和火石。


饵下得越多,说明邹衡越急。他急着让人去取某样东西,又不想自己露面。


沈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刚准备在井边留下记号,忽然又看见井壁上刻着一行不起眼的同样歪歪扭扭的血红小字:“杀了萧延昭,东西归你。”


“看来眼下得从长计议了。”沈渡叹息,起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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