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金会的资助申请渠道开通之后,第一批收到了三百多份来自全国各地的申请书。顾清月带着基金会的工作人员花了整整一周的时间审核材料,每一份都认真看过。
翻到第两百零几份的时候她停住了。
那是一封来自西部某县的手写信,字迹歪歪扭扭的,带着一种不常写字的人特有的生涩感。信的开头写着:"我叫周小山,我妈妈以前在劳改农场干活。她死在那里了。但有人告诉我,当年一个姓顾的女大夫在那里救过很多人。我想学医,替她继续救。"
顾清月拿着那封信,指腹轻轻摩挲过纸面上那些歪扭的字迹。她没有哭,但拿着信纸的手悬在空中停了好几秒。然后她把信纸放在桌上,拿起笔在申请表的审批意见栏里写了一行字:"审核通过,学费全免,生活费由基金会资助。"
晚上她把这件事告诉陆铮的时候,他正在厨房切菜。菜刀落在案板上的节奏均匀而稳定,听完她的话之后他的动作没有停,只问了一句:"那个孩子多大了?"
"十八。跟当年那个叫铁柱的孩子差不多大。"
陆铮把切好的菜拢进碗里,转过身来看着她:"你想去看看他?"
"嗯。我想去一趟他们那个县。"
"我跟你一起去。"
顾清月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灶台的水汽在他周围形成一圈薄薄的白色雾气,他被那层雾气包在中间,身形轮廓显得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你不用请假的。"
"请。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陆铮已经把锅端到了灶台上,热油滋啦一声响起来,"什么时候出发你定。
顾清月坐了五个小时的长途汽车才到那个县城。陆铮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两盒没吃完的饼干和一保温杯的水。路况不好,后半段全是土路,车身颠得厉害,好几次她的肩膀撞到了陆铮的胳膊,他每次都下意识地把身体往她那边侧了侧,像要挡掉什么似的。
县城比顾清月想象中还小。一条主街走到底就出了镇子,两边是灰扑扑的平房和几棵歪脖子的老榆树。她按照申请表上填的地址找到了那个中学——一栋旧教学楼,操场是煤渣铺的,在午后的太阳底下泛着灰蒙蒙的光。
面试安排在学校的教务处办公室里。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一面窗户,窗外是操场上几个在踢球的男生,灰尘扬起来在阳光里浮动着。
周小山站在门口的时候顾清月第一眼几乎没认出来。他说他十八岁了,但整个人瘦小得跟十五六岁似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脚上的鞋子是解放牌的,看得出缝补过。
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张揉皱的纸,低着头不敢看她。
"进来坐。"顾清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周小山坐下来的时候脊背绷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他偷偷抬起头看了顾清月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去。
"你信里写的事,"顾清月的声音放轻了,"是真的吗?"
周小山点了点头,嗓子哑哑的:"我妈……她是七五年冬天走的。走的时候我在隔壁村子住,后来有人告诉我,农场医疗室有个女大夫给她扎过针,但她病得太重了……"
顾清月听着他说的"七五年冬天",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你想学医?"
"嗯。"周小山抬起头来看着她,眼睛里的东西又亮又硬,跟当年的铁柱一模一样。"我没别的本事,但我背书快。我这半年把一本《中医基础理论》翻了三遍,您考我什么都行。"
顾清月没有考他。她从兜里掏出一根银针放在桌上,推到周小山面前。"扎我虎口。用力点。"
周小山愣了两秒,然后伸出有些发抖的手,拿起那根银针。他的手确实在抖,但针尖落在顾清月虎口穴上的时候忽然稳住了——力道准确、角度端正、进针的深度一分不差。
顾清月看着那根扎在自己手上的银针,抬头看着面前这个瘦小的年轻人。
"你通过面试了。学费全免,生活费我出。"
周小山低着头坐在那里,肩膀微微抖了两下。他没有哭出声来,但他握着那根银针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顾清月把手上的针拔下来擦干净放回针包里,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陆铮正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等她,看见她出来,看了她一眼,没有问"怎么样"。
顾清月走到他身边,两个人并肩往楼下走的时候她说了一句:"他通过了。跟铁柱当年一样。"
陆铮点了点头。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伸手碰了碰她的后背,掌心隔着衣料贴着她脊柱中间的位置,力道很轻。"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