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赶回出租屋的时候，沈岚坐在角落里。她坐在折叠床和墙之间的地上，膝盖蜷着，背靠着墙。采访本摊在膝盖上，笔搁在旁边。她低着头，眼镜歪在鼻梁上，眼睛看着采访本。本子是空白的。她翻到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全是空白。她抬起头，看见林渡推门进来。
“你是谁？”她问。
林渡站在门口。他开口：“林渡。”
沈岚看着他。眼镜后面的眼睛眨了眨。她想了三秒。她的嘴唇动了动。“不认识。”
陈默从沙发那边走过来。他站在沈岚面前，蹲下去。“沈岚。你是沈岚。记者。你查网贷查了三年。”
沈岚转头看他。她看了一秒。她开口：“你是谁？”
陈默的嘴张了张。他站起来。退后一步。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五根手指，实心的。他攥了攥拳。
册子在林渡腋下自己翻开了。他低头看。翻到沈岚那页。名字还在。楷体，黑色。但颜色比早上淡了一层。旁边写着：利息：一段真相。已付。底下那行“扣除进度”跳了一下，从百分之二十七变成了百分之九十一。底下多了一行新字，灰色，极小：“剩余记忆量：一小时。入账倒计时：一小时。”
他合上册子。手机响了。赵利。他接起来。赵利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厚，慢，但比之前多了一层东西，更沉。“本子送到了吗？”
“我送。”
“送快点。零已经到了。在你楼下。他上不去，但他在等。你本子给我，我让零停手。沈岚的记忆回来。她入账倒计时清零。你有一小时。一小时够你从城南路到金鼎大厦。你跑得快。你知道的。”
林渡攥着手机。他低头看沈岚。沈岚坐在角落里，采访本摊在膝盖上，空白的纸页对着她。她抬起头，看着他。眼镜后面的眼睛，一半清，一半浑。她开口：“你是……林渡？”
“我是林渡。”
“我记得你。我好像记得你。”她说，声音碎，“我记不清了。但我记得你。你叫林渡。”
林渡攥着手机。赵利的声音还在听筒里：“别耍花样。我在看着你。你楼下那辆车里，坐着赵小军。八楼灯全关了。零在暗处。你跑得快，但你跑不过零。它不走门。它走暗处。你本子不给我，它今晚就收沈岚。收完她，收陈默。收完陈默，收老周。你一个都留不住。”
电话挂了。林渡把手机放下。他翻开册子。最后一页。“当前页数：一千页”还在跳。底下多了一行新字，楷体，黑色，比之前的都大：
“强制借款启动。金额：一百万。利息：所有过去。借款者：林渡。用途：解锁母本同步权限。解锁后，母本第一页可撕。撕页即清零。是否确认？”
林渡盯着那行字。他还没动。册子自己翻了一页。翻到确认页。那一页空白，正中只有一个词：“确认。”底下有两个按钮。一个是“是”。一个是“否”。他伸出手指。指尖还没碰到。册子烫了。金光从纸页缝里涌出来，吞了他。
他眼前一片金色。耳朵里嗡嗡响。像有很多人同时说话，又像什么都没有。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脑子里被抽走了。比上次多。多得多。像一整条河被抽干了。河床上只剩干裂的泥。他站在金色里。三秒。三分钟。三年。他不知道过了多久。金色退了。他睁开眼。
他站在出租屋里。沈岚坐在角落，采访本摊在膝盖上。陈默站在沙发旁边。老周顶在门口。他低头看册子。最后一页。“当前页数：一千页”还在。底下那行“强制借款启动”还在。但底下多了一行新字，楷体，黑色：“借款成功。金额：一百万。到账：九十五万。利息：所有过去。已扣除。主账户剩余过去：零年。剩余寿命：十二年。母本同步权限：已解锁。”
他合上册子。封面朝上。钥匙暗纹亮着。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金色纹路从手腕到指尖，暗着。他攥了攥拳。力量涌上来，比之前猛。他松开。他抬头看沈岚。沈岚坐在角落里，看着他。眼镜后面的眼睛，一半清，一半浑。她开口：“林渡。我记得你。我记不清别的了。但我记得你。”
林渡走到她面前。他蹲下去。他伸手。她攥住他的手。掌心烫。手背的纹路亮着。他开口：“我送你进交界。你开门。我吞页。门关了，你入账。我成门。圈断。”
沈岚看着他。她开口：“我记得你。值。”
手机又响了。赵利。林渡没接。他把手机塞进口袋。他站起来。册子夹在腋下。他走到门口。老周顶在门槛上，光脚踩着地砖。他开口：“楼下有人。”
“赵小军。”
“还有。”老周白眼看走廊，黑眼看林渡，“零在暗处。它上不来。但它能等。你出门，它跟着。你进商场，它进去。交界入口在商场地下三层。它知道。它在等你们。”
林渡低头看册子。最后一页。那行“母本同步权限：已解锁”跳了一下。底下多了一行新字，楷体，黑色：“入界倒计时：五十九分钟。零位置：移动中。目标：城南路。距离：一公里。速度：快。预计到达：十分钟。”
他合上册子。封面朝上。他转身看陈默。陈默站在沙发旁边，身体实了，手垂在身侧。他开口：“我守身体。你们进。”
林渡点了一下头。他走到沈岚面前，伸出手。沈岚站起来。她手背的纹路亮着。她攥住他的手。两个人走到门口。老周从门槛上让开。林渡推开门。走廊灯亮着。他迈步出去。陈默跟在后面。老周顶回门口，肩膀抵着门板。他白眼看走廊，黑眼看屋里。他开口：“门关了，我走。”
林渡和沈岚下楼。十二层。一步没停。走出单元门。夜风灌过来。巷子里的路灯亮着。巷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里坐着一个人。赵小军。他的金眼睛亮着，隔着车窗，盯着他们。林渡没看他。他低头看册子。最后一页。“入界倒计时：五十八分钟”还在跳。他攥着沈岚的手。两个人往巷口走。黑色轿车发动了。引擎声很低，像一头兽在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