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站在门口，一只黑眼一只白眼对着林渡。黑眼像两口枯井，白眼像蒙了霜的玻璃。他身上一股馊味，混着汗酸和旧棉絮的霉气，脚上没穿鞋，脚趾缝里嵌着黑泥。他手里攥着那本册子，灰布袖口往下滑，露出手腕内侧的金色印记，亮着，比册子封面上的钥匙暗纹还亮。
“本子认名不认人。”老周开口，声音沙，但每个字都清楚，“谁叫林渡，谁就是第一代。我是上一任账使，也是上一任看守。这本子我用了十二年，后来跑了。现在它满了，要清算了。你得把本子给我。”
林渡堵在门口。他身后，纸箱上，册子摊开着，封面朝上。他回头看了一眼。册子自己发烫了。封面上的钥匙暗纹亮着，越来越亮，然后冒烟。一缕细烟从牛皮封面上升起来，像烧着的皮子。他愣了一秒。老周从他身侧挤过去，脚步轻，踩在地砖上没声音。他走到纸箱前，伸出右手，按在册子封面上。手腕的金色印记贴着钥匙暗纹。烟灭了。册子不烫了。封面上的暗纹暗了一度，恢复了正常。
陈默从沙发那边走过来。他站在老周面前，黑眼睛对着老周。他愣了一下。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他开口，声音哑了：“我见过你。”
老周转过头。白眼看陈默，黑眼看林渡。他歪了歪头，花白的头发跟着晃了一下。“在‘那边’？”
陈默点了一下头。“楼顶。我跳下去之前。你站在楼下。黑风衣。眼睛全黑。你来收我。”
“那是零。”老周说，“穿我的旧衣服。我跑了之后，零捡了我的风衣，捡了我的眼睛。它没有形状，它拿我的样子去收人。你看见的是它，不是我。”
沈岚从桌边走过来。她站在老周侧面，手机攥在手里，屏幕黑着。她上下打量他。馊味，光脚，灰布夹克，露指手套，一黑一白的眼睛。她开口：“你到底是什么人？”
老周把册子放在纸箱上。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腕的金色印记亮着。他攥了攥拳，又松开。“债奴。上一任。还清了，没走成，留下看门。”
“看什么门？”
老周抬起头。他伸出右手，指了指纸箱上的册子。“总账的门。这本子是分册，母本在零手里。你替借太多，陈默、小刘、还有那些群里的。你每次替借，都往分册上添页。页满了，门就开。门一开，零就下来收。收所有人。”
他翻开册子。手指划过每一页。从第一页开始，他的指尖碰到纸面的时候，那些灰名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翻到中间，陈默的名字亮了一瞬，又暗了。他翻到灰名那一叠，六十多个灰名，一个一个亮过去，像一排快灭的灯。他翻到最后，老周那一页。名字亮着。他停了一下，把手指按在名字上。纸面烫了一下。他缩回手，合上册子。封面朝上。
“这些人都等着清算。”他说，声音低了一度，“九百八十二页。还差十八页。十八页之内，你不能再替借。再替借，你的名字就填到最后一页上。你变成灰名。永久。找不回来。”
林渡低头看自己的手。金色纹路从手腕到指尖，暗着。他攥了攥拳。力量还在。他松开手。他抬起头，看着老周。老周站在纸箱旁边，光脚踩在地砖上，一黑一白的眼睛对着他。陈默站在旁边，手心的金色印记亮着。沈岚站在桌边，手机攥在手里。三个人，一本册子，一个光脚的老人。
老周把册子往前推了一寸。“我拿它走。我来清。你停在这里。你剩下的二十二年，够你活。别借了。”
林渡低头看册子。封面朝上，钥匙暗纹对着天花板。他开口：“你拿了本子，你去哪？”
“回母本那里。”老周说，“零在等我。我欠它的，我还。你欠的，你停。两清。”
册子在纸箱上自己翻了一页。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当前页数：九百八十二页”跳了一下。旁边浮出一行新字，楷体，黑色：“看守交接中。主账户：林渡。接收方：老周。状态：待确认。确认后主账户债务冻结，寿命停止扣除。接收方承担全部收债义务。”
林渡看着那行字。老周也看见了。他伸手按在纸面上，手腕的金色印记贴着那行字。他开口：“你名字变淡了。”他抬起头，白眼对着林渡，“再替借一次，你就成灰名。你选。本子给我，你停。本子不给，你继续。十八页。你自己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