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火还没熄,那逃臣捧着那卷暗红色的绢,举过头顶,一步一叩。林兰友拄着杖走过去,伸出手,把绢接了过来。绢面冰凉。
一进议事棚,那逃臣就被两个义军按在了棚柱边,青袍烂成条缕,嘴唇裂得见血,只等他一句话。
议事棚里篝火一跳,靠墙那几个年轻后生已经把手按上了刀柄。
“砍了吧。”黑暗里挤出一句,“万一是清军使的圈套,拿个假人假诏,探咱们岛上虚实。”
“对!先扣起来!”另一个声音,“扣了他,明日送过对岸去,还能换几斗米回来。”
“换几斗米?”旁边一个老渔翁啐了一口,“你忘了前年那场饥荒?锅底刮不出一粒米,老人家先把自己那份省给娃。几斗米,买得回人心么?”
“那你说怎么办!”嚷扣人的那个急了,“他一个生人,抱个血糊糊的东西闯上岛,谁知道是不是清兵的探子?真要是圈套,咱们这一棚子人,明早脑袋就得挂在桅杆上!”
“我在海上漂了四十年。”老渔翁往前挤了一步,手指头点着那逃臣,“他那双脚,脚后跟裂口裂到见骨,脚底一层老茧比我这网绳还厚。这是走了几千里路磨出来的。清兵的探子,会吃这个苦?”
“翁,你心软。”年轻的那个不退,“心软要送命的。”
“真要是假诏,”老渔翁哼了一声,“那血也是假的?那味儿,我打了一辈子鱼,闻得出。”
棚里一下就炸了。有人嚷验诏,有人嚷扣人,火把的光把一张张脸照得忽明忽暗。逃臣被按跪在地,脖子上已经架了刀。
“都住口。”林兰友三个字,不高,棚里却静了。
他瘦得脱了形,颧骨上一层蜡黄,那一头束发却梳得齐整,用的还是根磨亮了的旧木簪。他没急着说话,先把手里那卷绢凑到鼻尖闻了闻,又就着火光,把绢角对着亮处照了照。
“这血……”他捻了捻,“是人血。血里还拌了砂。”
逃臣趴在地上,喘着:“从昆明……一路跑回来,鞋早磨穿了,砂进了袍子,蹭上去的。”
林兰友不接他的话,只盯着他的眼睛:“你说滇中逃臣。那我问你——今上西狩,走的是永昌,还是腾冲?扈从里头,哪个阁老断了后?”
逃臣一怔,抢着答:“永昌!过永昌,再过越巂……断后的是,是华阁老,仗打在玉龙关下,全军……”他说到这,嗓子哽住,“全军没回来。我就是那一战后头,跟着散兵跑出来的。一路上……一路上吃草根,啃树皮,同出来的十七个人,上岛的,就剩我一个。”
林兰友又问了三个地名,两句宫中旧事。逃臣对一句,顿一下,额上的汗珠子砸在手背上。问到一处,逃臣忽然从贴肉的衣襟里,摸出半块崩了角的铜印,双手捧上。
“尚书若还不信……这个,是扈从大营里捡的。您认认。”
林兰友接过那半块印,凑到火上看了看印文,又看了看逃臣。火光一跳,那印文上的朱砂残迹,还没褪干净。
“这印,是扈从大营的关防一角。”他把那半块印翻来覆去,“你说你是从玉龙关败下来的——那我再问你,大营里那个掌灯的老军汉,是莆阳人,还是惠来人?”
逃臣一怔,脱口而出:“惠来!他说话舌头大,管我要过烟丝!”
林兰友的手停了一下。这问题,连岛上跟着他多年的旧部,都答不上来。他没再问,把那卷绢摊在膝头,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棚里没人出声,只有火炭爆了个响。
“是真的。”他终于开口。
架在逃臣脖子上的刀没收回去。一个头目凑过来,压着嗓子:“尚书,既是真诏……诏上写的什么?是叫咱们起兵勤王,还是叫咱们……”
林兰友没立刻答。他把绢又看了一遍,指腹在那几行血字上慢慢摩挲。那指腹上一层老茧,是这些年握桨、磨墨磨出来的,血字凸起的地方,糙得刮手。
“不是勤王的诏。”他说,“是中宫身边一位老先生,冒死写的私笔。”
他抬起眼,一字一字念出来——
“大势已去,兵无可征,饷无可措。公老夫矣,何苦以残年余息,为不识之无之举?不如敛迹海上,全其首领,以终天年。”
棚里死寂。
半晌,一个后生先哭出了声:“连……连皇上身边的人,都叫咱们散了?”
“散了吧!”有人把腰刀往地上一剁,“人家说得在理!昆明都没了,皇上都跑没影了,咱们在这破岛上啃了十年树皮,啃出什么了?”
“那这十年,咱们图什么?”老渔翁红着眼顶回去,“图的就是这口气!”
“气能当饭吃么?”
“住口!”
这一声不是林兰友喊的,是他身边那个老义军。可老义军喊完,自己也蹲下去抱了头,肩膀一抽一抽。
林兰友把那卷血诏搁在案上。他没怒,也没哭。他拿起一块烧黑的木炭,在案边的石板上敲了敲,等棚里安静下来。
“这道诏,我听明白了。”他说,“老先生叫我归隐。”
他顿了顿。
“归隐——使得。”
棚里几双熬红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降清——”他把炭往案上一拍,火星溅起来,“断断不可。”
那点亮光又灭了。林兰友环视一圈,看着一张张又黑又瘦的脸,看着那刀、那火把、那跪在地上还在发抖的逃臣。
“都听着。”他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砸下来,“我林兰友,今日在这立一个约——”
他抬手,指了指棚外那片黑漆漆的海。
“这座岛在一天,我们这头上的发,就留一天。海可枯,石可烂,这颗脑袋上的天——不换。”
没人吭声。火把噼啪作响。半晌,那个老义军从地上站起来,哑着嗓子跟着念:“岛在一日,发留一日。”
“岛在一日,发留一日。”后头有人跟上。声音参差不齐,却一浪压过一浪。
“把他带下去,给饭,给水,治伤。”林兰友挥挥手,“明日放他走。”
逃臣猛地抬头:“尚书……不带个回信么?”
“带。”林兰友重新坐下,闭了闭眼,“我不写奏疏,也不写谢表。你回去告诉那位老先生——”
他睁开眼。
“他劝我全首领,我谢他。可我这颗首领,是大明的官身攒下来的,不是留着剃发用的。要降,早在十年前枫亭就降了,不等到今天。”
他说完这句,抬眼往棚角瞥了一下。妻子还没睡,怀里搂着年幼的娃,就着篝火的光,在补一件破了口的衣裳。他这一个“不降”说出口,是把这母子俩,也一并拴死在这座荒岛上了。他收回目光,握着那卷绢的手,紧了紧,没敢再看第二眼。
逃臣被架下去时,一步三回头。后半夜,潮声上来,他要上船了,却又挣开押他的义军,深一脚浅一脚跑回棚口。
林兰友还没睡,正对着那卷血诏出神。
逃臣扶着棚柱,喘了半天,压低声音:“尚书……小人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倘若……”逃臣喉头滚了滚,“倘若有一日,这海内海外,再找不到一寸大明的土了——那时候,尚书您……又当如何自处?”
林兰友看着他,没答。
那卷血诏摊在案上,被海风一下一下掀着边角。满海的岛都换了色,他这颗头,还能往哪儿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