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抚使的楼船来了,但没开战。
它在岛外锚了三天,打了一面白旗,派了个小船送了封信上来。信里没提招降,只说“听闻滇中变故,朝廷有好生之德,令各岛勿生事,好自为之”。字是馆阁体,写得四平八稳。
林兰友看完信,烧了。纸灰飘在火塘里,卷成黑灰色的蝴蝶。
三天后,楼船走了。帆影消失在海平线上的时候,岛上的人松了半口气。可那半口气还没喘匀,日子又一天天熬。冬去春来,岛上又饿死了四个人。更大的噩耗,才终于来了。
楼船走后两个多月,滇中逃臣到了。
那人是个中年人,穿一身破破烂烂的明军号衣,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他是李定国晋王帐下的亲兵出身,一路从永昌逃出来,要把血诏亲手交给海上还在撑着的明臣。他划着一条小舢板,从北边绕过来。舢板漏着水,他到岸的时候半身都泡透了,嘴唇冻得乌青。
他靠岸的时候整个人从船上栽下来,跪在滩上,嘴唇动了半天,只说出两个字:
“昆明。”
就这两个字,他就再也撑不住,一头栽倒在沙滩上。脸埋在沙里,半天没翻过来。
岛上的人把他抬进棚里,灌了米汤。米汤顺着嘴角往下淌,他呛得咳嗽,咳了半天,才缓过一口气。他醒过来的时候,林兰友正坐在他对面。油灯的光晃着他的脸,那张脸上全是皱纹和风霜。
“说。”
逃臣喘了半天,声音像破风箱,呼哧呼哧。
“顺治十六年正月……清兵进了昆明。皇上……皇上西狩了。往永昌,往缅甸,一路往西,没了踪影。”
他每说一个字,林兰友的手指就在膝盖上按一下。按到第七下,指甲掐破了布袍子。
“李晋王……”逃臣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听不见,“李定国晋王在磨盘山设伏,没打赢。如今……如今滇中全境,都是清兵了。”
棚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满了人。消息像风一样,刮遍了全岛。有人从地里跑过来,手里还攥着锄头;有人从棚里跑出来,鞋都没穿好。
有人开始哭。一个老渔户蹲在墙根,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没声。有人转身就往家里跑,收拾包袱。还有几个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眼睛往海边瞟。
“国都亡了……”有人低声说,“国都亡了,咱们还守个什么劲儿?”
“就是……皇上都跑了,咱们在这岛上……”
林兰友从棚里走出来。
他没拦那些要走的人,也没劝。他只是站在礁石上,看着全岛的人。看了很久。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蓬蓬的,他也不拢。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
“明天一早,滩岸设祭。”
众人一愣。哭声停了半拍。
“面向西南。”他说,“祭崇祯先帝,祭隆武先帝,西向,拜永历皇上。”
没人动。
“谁想走,今晚就走。”林兰友说,“明天祭祀的时候,要是还有人留下来,就跟我一起。”
那天夜里,收拾包袱的人偷偷把包袱又打开了。有人坐在自家棚门口,看着西南方向的天,看了一夜。天上一颗星星都没有,只有黑沉沉的云,压在海面上。
第二天清晨,滩岸上垒起了一个土台。台上摆着三块木牌——没有神主,没有香烛,只有三块削平的木片。木片上的字是林兰友亲手写的,用锅底灰调的墨。
左边一块,写着“崇祯先帝之位”。中间一块,写着“隆武先帝之位”。右边一块空着,林兰友说:“这块留给当今皇上。”
他亲自点燃了一堆柴。柴火是枯礁石,烧起来噼啪响,烟柱直直升上天。火光照着全岛几百张脸,每张脸都被烤得发红。
“我林兰友,前明兵部尚书、右副都御史。”他站在火前,声音被海风扯得断断续续,“崇祯十七年,京城陷,我薙发藏夹壁,被贼拷掠,烈日暴晒三日,没降。隆武二年,汀州变,郑芝龙降清,我在枫亭祠堂前立誓——生,头不戴清朝天;死,脚不踩清朝地。”
他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烧残的黄绢——招安使上次带来的委任状残片。他把它扔进火里。
“今天,昆明陷了。皇上西狩。大明的疆土,陆地上是没有了。”
火舌卷着黄绢,卷曲,发黑,化成灰。灰烬被风一卷,飘向西南。
“可这座岛还在。”他抬起手,指了指脚下的土地,沙地上满是脚印和车辙,“这几百口人还在。我林兰友还在。”
他转过身,面对全岛的人。
“岛在,社稷在。人活,大明活。”
没有人说话。浪声、风声、火声,混在一起。
那个昨天还在收拾包袱的汉子,第一个走上前,从火堆里拿了一根燃着的柴,插在自己面前的沙地上。火苗在风里晃了晃,没灭。
第二个,第三个。
几百根火把,在滩岸上亮起来,连成一片,像一条不肯灭的火路。火光照亮了半面海滩,也照亮了那些脸上还挂着泪的眼睛。
林兰友看着那条火路,忽然想起当年在枫亭祠堂前立誓那一夜。那时候也是几百口人,也是火把,也是他一个人站在前头。十二年过去了,人老了,岛换了,可这把火——没灭。
林兰友站在火路的尽头,面朝西南,跪下去,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沙地上,一下,两下,三下。
全岛的人,跟着跪下去。沙沙的膝盖碰沙的声音,像下了一场小雨。
祭礼做完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火光熄了,只剩下青烟,被海风吹散。林兰友撑着膝盖想站起来,左腿旧伤一阵发酸,晃了一下,被老郑伸手扶住了。
林兰友刚要起身,瞭望哨忽然喊了一嗓子。
“大人!海上来了一条船!”
众人回头。
海平线上,一叶扁舟正朝岛划来。不是楼船,不是哨船,是一条极小的渔船,帆是破的,船板在漏水,划桨的人有气无力。
船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靠岸的时候,从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油布包。他上了滩,脚一软,扑通跪下。看见林兰友,膝盖在沙地上蹭了两步。
“下官……滇中逃臣。”他声音发抖,“从永昌一路逃出来,走了三个月。怀里……怀里有一样东西,要亲手交给林尚书。”
他打开油布包。手抖得厉害,解了三次才解开绳结。
里面是一卷绢。绢是暗红色的,不知道是染的还是血浸的。绢上盖着一方印,印泥已经发暗,边角磨得看不清字。
“这是什么?”林兰友问。
“血诏。”逃臣叩头,额头碰在沙地上,“皇上临行前,亲手写的。”
人群嗡的一声炸了。有人往前凑,有人往后退。老郑手按在刀柄上,盯着那卷绢,指节发白。
林兰友没有立刻去接。
他看着那卷暗红色的绢,看了很久。海风把绢角吹得翻起来,露出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一个字也看不清。
他不知道这道血诏是真是假。他不知道这是滇中逃臣拼死带来的圣旨,还是清廷又一次招降的圈套。
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没有伸出去。滩岸上几百双眼睛,都直勾勾盯着他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