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面黄旗最后没有靠岸。
郑成功的粮船在岛外锚了一夜,卸了三十石米、五瓮药、两捆布匹,天亮就走了。船头那个摇扇子的人从头到尾没下船,只隔着水朝岛上拱了拱手,喊了句“朝廷有好生之德,林尚书好自为之”,帆就升了。
粮接了,话也听了。岛上喘过一口气。分粮的时候,总有人偷偷往第三条船开走的方向瞟。
半个月后,出海打探的细作回来了。
细作是个三十来岁的渔户,姓周,枫亭人,水性好,善泅,常年扮作渔民在湄洲湾和厦门湾之间穿梭。他是林兰友去年从湄洲湾救回来的,如今是岛上唯一敢出海的眼线。他回岛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圈,脸上被海风吹得脱了层皮,嘴唇裂得一道道的。
林兰友在望楼里见他。望楼是用四根木头搭的,能看见大半个海面。墙上挂着一张旧海图,是他当年在泉漳军中用的,边角都磨毛了,朱砂圈的岛名一个一个褪了色。
“说。”
周细作蹲在地上,灌了一大碗水,水顺着下巴往下淌,裂嘴唇上的血痂被水泡开,他嘶了一声。他开口就是一句:“大人,云南那边……败了。”
林兰友的手按在海图上。手指正好压在昆明的位置。“怎么个败法?”
“清兵三路压过去了。”周细作掰着指头,“一路从四川,一路从广西,一路从湖南,三面压过去。李定国晋王在西边一路殿后,没挡住。昆明——”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昆明还在围。皇上……皇上已经往西走了,往永昌那边走了。怕是守不住了。”
望楼里安静了。旁边站着的主战派头目老郑,脸一下白了,喉结上下滚了一滚,没说出话。
“什么时候的事?”林兰友问。声音很平,像在问今天潮涨潮落。
“就这俩月的事。我在厦门听商人说的,又在漳州听逃回来的兵丁说了一遍。”周细作低下头,“大人,闽浙沿海……也快完了。舟山的张名振张公,早几年就没了。厦门国姓爷那边,清军也在调兵。海面上……现在还在撑着的,就剩咱们这一座岛了。”
老郑急了。“大人!既然郑氏还在厦门,咱们不如——”
“不如什么?”
“不如全岛投郑!”老郑声音发颤,“郑氏兵多船多粮多,咱们这几百号人跟着他,好歹有个靠头。再不济,也比在这荒岛上等死强啊!”
林兰友没答话。他走到海图前,站定。
那张海图上,从舟山到厦门,从南日到海坛,到处是他当年用朱砂圈过的岛。如今那些朱砂圈一个一个,全被他用墨笔划掉了。墨痕横七竖八,像一道一道疤。
划到最后,只剩下一个圈——海坛。那个圈没划掉,朱砂还红着。
“老郑,”他开口,“你还记得顺治五年,咱们在兴化府城吗?”
老郑一愣。“记得。那回打了一个多月。”
“那时候朱继祚朱公、杨耿将军,和咱们合兵,围了府城一个多月。”林兰友的手指点在海图上兴化的位置,“后来呢?清军反扑,府城得而复失,朱公退到海上,杨耿不知所终。你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朱公和杨将军,都是孤军。”林兰友转过头,“他们没有靠山。郑氏那时候在厦门,坐看咱们打,一兵不发。”
老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郑氏可援,不可依附。”林兰友的手指在海图上划过厦门的位置,又收回来,点在海坛那个圈上,“给粮接粮,给兵器收兵器。旗得是咱们自己的。”
老郑低下头,不说话了。他踢了一脚望楼的柱子,木头嗡嗡响。
“大人,”老郑闷声说,“不是我怕了。是……是这岛上的人,真的撑不住了。前个月饿死三个,上个月又饿死五个。再这么下去,不用清军打,咱们自己就完了。”
“我知道。”林兰友说。
“那您……”
“撑不住也得撑。”林兰友转过身,看着老郑,“老郑,你跟我多少年了?”
“顺治四年塔斗山出来,十二年了。”
“十二年。”林兰友点了点头,“十二年前咱们在塔斗山被清兵围,你说过一句话——林大人在哪儿,我们就在哪儿。这话还算数不?”
老郑愣了一下,然后胸脯一挺。“算数。”
“那就行。”
周细作忽然又开口。“大人,还有一件事。”
“说。”
“我在厦门听见一个说法。”周细作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到林兰友耳朵上,“朝廷已有廷议,要下迁海的令。说是沿海三十里,百姓尽数内迁,房屋烧毁,船只凿沉。如今还在闽浙几府地方试办,海边上已经有人先遭了殃。说是……说是要把咱们这些海岛义民,活活困死在海上。”
望楼里又静了。
迁界禁海。这四个字比任何败报都狠。岛外的渔村一旦全迁空了,他们连偷偷买粮的地方都没有。
周细作还在说。“我在漳州亲眼看见的。海澄县那边,已经有几个靠海的村子,被勒令搬空,屋子烧的烧、拆的拆。听说是上头拿这儿先试刀。老百姓扶老携幼往内陆走,走慢了的,清兵就放火烧房子。渔船全拖上岸凿沉,一只不留。”
他停了停,嗓子里像卡了什么东西。“我姐家就在海澄。我没敢打听。”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大人,这一回清廷是来真的。他们不打算跟咱们耗了,他们要把海路彻底封死。”
林兰友站在海图前,站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把那张海图从墙上取下来,卷成一卷,塞进了柜子里。
“大人?”老郑不解。
“这海图,以后不用看了。”林兰友走到望楼边上,望着外面的海面,“该看看潮汛图了。”
“潮汛图?”
“咱们以后不出岛了。”他说,“清军要困,就让他困。咱们自己打鱼、自己种地、自己接雨水。他围他的,咱们过咱们的。”
老郑还想说什么,瞭望哨的哨声忽然从下面传上来——三短一长,是发现敌船的号。哨声急促,劈破了海风。
林兰友一步跨到望楼边沿。木梯踩得咚咚响。
海平线上,一条大船正朝这边驶来。不是巡船,不是哨船——是楼船。两层甲板,桅上挂着帅旗,船头站满了披甲的兵。船身吃水很深,炮窗一个挨一个,黑洞洞的。
那旗他认得。和上次招安使船上那面黄旗,是一个颜色。
“招抚使的楼船。”周细作的脸白了,“从厦门港出来的。直奔咱们岛。”
林兰友扶着望楼的木柱,看着那条船越驶越近。海风把他的旧袍吹得啪啪响。他能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一下,和浪头拍岸的节奏合上了。
“老郑。”
“在。”
“擂鼓。”他说,“全岛集合。这一回,我要让他们看看——海坛岛上,还有人站着。”
老郑转身就跑。木梯踩得咚咚响,一边跑一边喊:“擂鼓!全岛集合!”
鼓声从滩头的木架上响起来。咚,咚,咚,一声比一声急。岛上的人从棚里钻出来,从地里直起腰,从礁石后面探出头。他们知道这鼓声意味着什么——不是操练,不是海匪,是又一次。
林兰友扶着望楼的木柱,看着那条楼船越驶越近。他把手按在胸口,那里还揣着那七个名字的字条残片——他没全烧,留了一角。
招抚使这回来了,是带了刀,还是又带了一块黄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