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自己体内仅剩的、微薄的一缕阳运,尽数灌注到碗底的石头上。
没有阴气,全部是她自身仅剩的生机与阳气。
就像给快要撑不住的危墙,硬生生打入一根支撑的梁柱。
瞬间,石头剧烈的颤抖缓缓平息。
六成五的力道,稳稳锁住,不再下跌。
稳住了。
可代价也无比明显。
她的身体温度骤然下降,刚刚回暖的掌心,再次变得冰凉刺骨。
不算冻僵,却远低于常人体温,整个人瞬间虚弱了大半。
这一步险棋,她赌赢了,稳住了石头,却透支了自己仅存的生机。
——
焚化炉外,僵持的凶灵,终于动了。
不追,不退。
它围着巨大的焚化炉,缓缓漂浮转圈。
像一头蛰伏的恶狼,围着猎物的巢穴探查破绽,耐心寻找可入的缺口。
焚化炉早已废弃封死,正门焊死,侧边小窗也彻底封堵,根本没有出入口。
可阴邪之物,从不走寻常路。
它不需要门、不需要窗。
漆黑的煞气缓缓贴附在厚重铁壁上,一点点往里渗透。
铁气虽能克制阴邪,却不能彻底隔绝。
渗透速度很慢,却从未停止。
冰冷的寒意顺着铁壁层层往里逼,林晚浑身汗毛倒竖。
石头再次传出急促的预警——
跑!
同时给了她唯一的生路画面。
焚化炉后侧,铁壁常年锈蚀,底部烂出了一个小洞,刚好够人躬身钻出去。
林晚再不迟疑,立刻蹲身摸索炉壁底部。
指尖触到一片酥脆烂锈的铁皮,用力一掰。
嘎的一声脆响,一块锈铁皮直接脱落,露出一个狭小的洞口。
她侧身低头,先探出头,肩膀微微卡住,忍着皮肉摩擦的刺痛,硬生生挤了出去。
钻出洞口的那一刻,豁然开朗。
炉后就是火葬场的外围矮墙。
翻过去,就是墙外的普通巷道。
林晚手脚并用,翻墙落地,踉跄着冲进漆黑巷道。
巷道里没有厚重阴雾,空气稀薄正常,是普通人夜里正常的黑暗,让人瞬间松了口气。
她背靠冰冷的巷道墙壁,大口喘着粗气,惊魂未定。
立刻探查命格。
离开了火葬场的核心阴地,远离了那尊凶灵,结的金光终于缓缓收敛。
不是它自愿停下,是彻底断了浓郁的阴气来源,没有养料,自然无法继续暴涨。
光芒暗了些许,却依旧比她进来之前强盛太多。
彻底变了模样。
之前的结,是一团模糊朦胧的发光雾气,虚虚浮浮,看不真切。
现在的它,轮廓清晰、边缘规整,凝实无比。
不再是雾团,是一层薄薄的、裂开的壳。
像一枚封闭已久的蛋壳,裂开一道细缝,金灿灿的光芒,从缝隙中源源不断透出。
林晚蹲在冰冷的巷道里,浑身发冷,身心俱疲。
手心冰凉,体力透支。
石头六成五力道,受损半成,根基削弱。
结却借着今晚的阴气和凶灵煞气,彻底成长、蜕变。
她又顺势探查了一眼正西方向。
那个一直蛰伏、缓缓逼近的未知阴邪,距离再次拉近。
从三步,变成了五步。
步步紧逼,从未停歇。
石头越来越弱,结越来越强,外敌越来越近。
三面危机,层层压迫。
林晚蹲在暗处,心里又冷又沉。
她必须回火葬场。
今晚只攒到三寸四,距离保命的五寸,还差一寸六的底子。
三五天的窗口期转瞬即逝,不继续吸纳阴气涨底子,夺命邪阵降临的那一刻,她必死无疑。
可回去,就意味着要再次对上那尊凶灵。
六成五的石头,根本扛不住那东西的攻势。
回去,九死一生。
不回去,坐以待毙。
和孙德厚说的一样,从头到尾,都是无解的死局。
林晚撑着墙站起身,拍掉裤腿灰尘,望着火葬场的方向,犹豫再三。
最终,她没有贸然回去。
她找到一家通宵便利店,坐在门口冰凉的台阶上。
凌晨两点多,店里惨白的灯光亮得刺眼,店员趴在柜台昏昏欲睡。
她买了一袋面包、一瓶凉水。
干硬的面包噎得嗓子生疼,冰凉的矿泉水入喉,冻得胃一阵阵抽痛。
可她必须吃。
她需要体力,需要生机。
命格动荡、石头受损、结在失控、外敌逼近,她必须撑住这口气,活着熬过去。
她一边小口嚼着面包,一边复盘今晚的变故。
那尊黑影,绝对不是普通阴物。
孙德厚只说火葬场可能藏着凶物,却没说会是这种等级的凶灵。
普通游魂无攻击性,只会趋光。
可这东西有灵智、有地盘意识、有极强的攻击性,甚至懂得试探、潜伏、围猎。
石头从始至终只给过一次“跑”的指令。
之前周明远的各种杀招、阴煞咒的侵蚀,都只配让石头提醒“躲”。
唯独这尊凶灵,让石头直接判定——挡不住,只能逃。
它的实力,远超周明远目前所有的手段。
一个废弃十年的火葬场,怎么会藏着这么凶的东西?
她慢慢理顺思绪。
火葬场运营之时,明火焚尸,阳气极盛,能压制所有阴邪,阴气无法聚集。
可一旦废弃,明火断绝、阳气散尽。
整整十年,无人打理、无人超度、无人镇压。
无数滞留的残魂阴气层层沉淀、堆积、滋生。
这里大概率当年有人枉死在此,无人收尸、无人超度,一缕残魂困死此地。
十年沉淀,足以让一缕普通残魂,蜕变成一尊恐怖凶灵。
想通这一点,林晚彻底压下了回火葬场院子的念头。
今晚绝对不能再进去。
凶灵盘踞在那栋小楼里,把整片院子当成自己的地盘,死守巢穴。
刚才追她,不是因为想吃她,是因为她命格中暴涨的结,触犯了它地盘里的权威。
它不容许自己的领地内,出现比它更强的阴气源头。
只要她不踏入院子、不靠近小楼,这尊凶灵就不会出巢追击。
可问题是,只有院子深处,才有大量游魂。
白天游魂不现身,夜里只在院内活动。
不进院子,她就没有足够的阴气涨底子。
进退两难。
凌晨三点,林晚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陈蕊没有发来任何消息,应该是安分在家等着她。
她点开孙德厚的号码,犹豫片刻,还是敲了一条消息过去。
“孙大爷,火葬场里藏着一尊凶灵,不是普通游魂,石头直接让我跑了。我现在在墙外安全地带,底子涨到三寸四。但我命格的结,吞了凶灵的阴气,长大了很多,石头从七成掉到六成五,我现在该怎么办?”
消息发送成功。
她静静等着回复。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手机终于震动。
只有冷冰冰三个字。
“别进去。”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发来。
“等天亮。凶灵白天不出巢穴,游魂白天也不现身。但墙外的阴气比你家里浓郁,你在围墙外待着,能缓慢吸纳,涨幅慢,但是绝对安全。”
第三条。
“你的结吞了凶灵阴气,具体变大了多少?”
林晚立刻回复:“金光铺满西侧三分之一碗壁,已经有了清晰轮廓,像一颗裂开的壳。”
对面沉默了足足一分多钟。
良久,才发来消息。
“那尊凶灵追到什么程度?有没有出院子?”
“追到焚化炉边上,我躲进去之后它在外面试探渗透,我钻墙跑了,它全程没有踏出院子半步。”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最后,孙德厚的消息缓缓弹出。
“它不是冲你去的,它是冲结去的。”
林晚瞬间愣住。
“冲结?”
“普通游魂趋光是本能,没有脑子。凶灵有灵智、有傲气、有地盘执念。”
孙德厚的解释条理清晰。
“它是这片荒地十年阴气孕育出的霸主,自认是这里最强的存在。你的结在它的地盘暴涨发光,阴气品级压过了它,它就会被激怒,视结为挑战者、抢食者。”
“也就是说,只要我的结发光,它就会来杀我?”
“对。”
“结自主吸纳阴气,不受你控制。你只要踏入院子,结就会吸收浓阴暴涨,它就会被激怒。唯一的办法,就是不进院子。”
“可我不进院子,就没有足够的游魂涨底子,赶不上破阵的时间。”
“有折中办法。”
“火葬场北面围墙根,有一排露天老旧骨灰架,常年暴露在外,不属于院内核心地盘。”
“夜里游魂会四处飘荡,一部分会飘出院子,落在围墙架子附近。你待在墙外架子旁,只吃飘出来的游魂,不进院子、不碰凶灵的地盘,它不会动你。”
“这里的游魂数量少,涨幅慢,但胜在稳妥、零风险。”
慢。
又是慢。
林晚看着屏幕上的字,心底五味杂陈。
她最怕的就是慢。
可现在,她没有任何选择。
石头已经跌到六成五,再也经不起半点损耗。
比起冒险送死,她只能选最慢、最稳的路。
“好,我天亮就去围墙外守着。”
发送完毕,孙德厚又发来一条至关重要的提醒。
“你要记住,你的结已经变了。”
“之前它吸纳阴气极慢,你毫无察觉。吞了凶灵的阴气后,它的吸纳速度翻倍暴涨。”
“你在涨底子、变强的同时,它也在疯狂吸纳、疯狂成长。”
“这是一个死循环。”
林晚指尖一紧,心脏骤然下沉。
“循环到最后会怎么样?”
“没人知道。”
孙德厚的语气格外沉重。
“原本的底线是,你的底子涨到五寸,你就拥有主动权,可以回应结的问话,主宰自身命格。”
“可现在,结的成长速度远超从前。”
“一旦它的成长临界点,比你的五寸底子来得更早……”
“会发生什么?”
“它就不需要你的答案了。”
“它足够强的时候,会自己判定主次,自己决定,你是主人,还是食物。”
林晚缓缓放下手机。
她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厚云堆积,像一块肮脏破旧的抹布,死死盖住整片天幕,透不出一丝光亮。
她在和自己的命格赛跑。
她吃一分阴气,涨一分实力。
结就吃几分阴气,涨几分凶性。
她在拼命求生,它在拼命觉醒。
谁先抵达临界点,谁就能掌控彼此的命运。
她现在,堪堪三寸四。
而结,早已脱胎换骨,羽翼渐丰。
输赢未知,生死难料。
——
凌晨四点。
林晚起身,重新走回废弃火葬场。
这一次,她绝不踏入铁门半步。
沿着围墙一路往北走,约莫两百米,果然看到了那排老旧的露天骨灰存放架。
铁架锈迹斑斑、歪歪扭扭,大多格子空空荡荡,少数格子里还摆着陈旧的小黑盒,看着破败又阴森。
她刻意避开那些格子,找了个最靠边、最干净的铁架柱子,静静蹲下,背靠冰冷的铁柱。
静静等待天亮。
不进院、不靠近小楼、不触碰凶灵的底线。
只守在墙外,吸纳外泄的阴气、飘出院子的游魂。
慢,但是稳。
这是她现在唯一的生路。
林晚闭上眼,再次探查命格深处。
金色的灵光依旧耀眼,暗金色的竖瞳静静睁开。
她盯着那层裂开的壳,终于发现了一处恐怖的细节。
自从吞掉那尊凶灵的阴气后,结表面的裂痕,变得更大、更宽了。
不是破损开裂。
是撑开。
像一枚禁锢已久的卵壳,里面蛰伏的东西,正在一点点发力、一点点顶开外壳。
它在苏醒。
彻底苏醒。
林晚猛地睁开双眼。
天色未亮,夜色深沉如墨。
这一刻,她再也不敢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