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底刮不出一粒米的时候,岛上第一个饿死人的,是个七十岁的老渔户。
他死在一个清晨。邻居发现他时,怀里还抱着半块嚼不动的干鱼骨。他临死前把自己那份地瓜干,全给了隔壁寡妇家五岁的娃——那娃饿得只会哭,已经哭不出声了。
那是顺治十四年的冬天,海坛岛上已经连饿了三个月。清军水师把岛围得铁桶一般,渔船出不去。郑成功的粮船据说被清军在厦门湾截了两回,音讯全无。
可半个月前,他派老郑的小舅子划小舢板钻暗礁缝,带了封亲笔信去厦门,只写八个字:海坛绝粮,望公垂怜。那小子水性好,要是没叫巡船捞着,这会儿也该有信了。
公议场上,老弱病残蹲了一片。有人啃树皮,有人煮海带,有人把鱼骨磨成粉冲水喝。一个抱孩子的妇人,三天没吃东西,奶水回了,孩子饿得直哭,哭声像小猫。
林兰友走过时,那妇人抱着孩子站起来,把孩子往他面前递了递,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眼睛里全是求。
孩子的脸肿着,是饿出来的水肿,眼睛眯成一条缝,已经哭不动了。他把怀里那半块没啃完的地瓜干掏出来,塞到妇人手里。
“大人,您……”妇人愣住了。
“我不饿。”他转身走了。胃里抽着疼,可他不能在这时候饿。
林兰友站在空粮窖门口,看着最后一袋地瓜干被扛出来,麻袋敞着口,里头的地瓜干又干又硬。
“按人头分。”他说,“大人一日二两,小孩一两半。我那份——也一样。”
“大人,您是……”老郑急了,“您是尚书,您得……”
“一样。”
老郑把后半句咽回去了。他跟了林兰友十几年,知道这两个字说出来,就是板上钉钉。
分粮的时候,人群后头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
“分个屁!分完这一顿呢?下一顿呢?”
众人回头。喊的是个外来户,半年前从湄洲湾逃难过来的,旁边站着二三十号人,个个面黄肌瘦,眼里全是红丝。
“我昨夜看见有人偷偷在攒船板!”那外来户指着海面,声音嘶哑,“凑一条船,连夜划出去投降!清廷不杀投降的!”
“你放屁!”墙根那个老渔户把烟袋锅往石头上一磕,站了起来,“你才来半年!你知道这岛上死了多少人?死了多少跟着林大人不降的弟兄?你现在说要降?”
“不降就得饿死!”外来户梗着脖子,“老倌你活够了,我还没活够!”
“饿死也比剃了头当顺民强!”
“强个屁!人都死了,气节能当饭吃?”
人群嗡的一声。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点头,有人低下头。
林兰友没说话。他看着那些他守了六年的脸,此刻全写着同一句话:我活不下去了。后槽牙咬得咯咯响,腮帮子绷成一条硬棱。
就在这时,人群分开一条道。
他妻子走过来了。身后跟着全族老老小小,七八口人,一个挨一个,全跪下了。沙子被膝盖压出一排坑。
妻子跪在最前面,额头磕在沙地上。幼子也在里面,被他娘按着肩膀,跪得笔直。
“翰荃。”她的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我昨天答应过你,不劝你。可我今天不能不劝。”
林兰友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阿楣已经没了。”妻子说,“幼子才九岁。他不是要剃头,他是要吃饭。他要活着。我们林家的香火,不能断在这座岛上。”
她抬起头,满脸是泪。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在皴裂的皮肤上冲出两道白印。
“降了吧。降了,我们回枫亭。把阿楣的坟迁回去,葬在林家祖坟边上。孩子们长大了,娶媳妇,生儿子,烧香磕头。翰荃,连老宅都改成忠孝坊了,你还回去做什么——可那是咱们的家啊。这不过分吧?”
幼子站在族人中间,低着头,不敢看他爹,也不敢看他娘,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林兰友走到妻子面前,蹲下来。他双手把她扶起来。她的手凉得像石头。
“你说得对。”他说,“不过分。”
妻子眼里刚亮起一点光。
“但是——”林兰友转过身,面对全岛几百口人。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海风把每个字送出去。
“我林兰友,自崇祯四年入仕,临桂六年,京城三劾,诏狱不屈,甲申薙发逃匿,暴晒三日不降,隆武授我兵部尚书,我在泉漳起兵,兵败入海,守这座岛守了六年。”
他卷起袖子。左臂上还留着当年夹棍的旧疤,右肩上是暴晒三昼夜留下的白癣。那些疤在天光下泛着白,像一条条爬在皮肤上的虫。
“你们看看这些疤。”他把胳膊举起来,让全岛的人都看见,“哪一道,不是为了这个大明留的?”
人群里有人低声抽泣。
“我今年六十四了。我这一辈子,就认一个死理——”
他忽然伸出右手,大拇指咬在嘴里——牙尖刚碰到指甲盖,他顿了半息。脑子里晃过阿楣的小手,瘦得像芦柴棒。然后他狠狠一咬。血珠涌出来,滴在脚边的沙地上,洇出一个小红点。他把手掌按在旁边一块青石上,一笔一划,写了八个字:
饿死不降,头不戴清。
血顺着石面往下淌。那八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可每一笔都压得极重。写完最后一笔,他抬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没包扎,就让它那么滴着。
“这八个字,贴在寨门口。”他看着全岛的人,“从今天起,我林兰友一日一餐,和所有人一样。谁觉得撑不住了,现在就走,我不拦,不追,不记恨。谁愿意留下来——”
他顿了顿。
“留下来,就跟我林兰友一起,饿死在这座岛上。”
他的声音最后两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风把它们送进每个人耳朵里。
满场死寂。只有浪声。
那个喊投降的外来户,张着嘴,没说出话。他旁边那二三十号人,你看我,我看你,没人动。
一个老渔户先把手里的半块地瓜干放在地上,朝那块青石走过去,跪下来,朝那八个血字磕了个头。额头碰在沙地上,发出闷闷的一声。
“老倌我七十二了。”老头说,“活够了。陪林大人。”
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全岛的人,一个挨一个跪下去,沙子上黑压压跪了一片,只有风在头顶上呼呼地刮。
那个喊投降的外来户最后也跪了——是被旁边的老渔户一把拽下去的,嘴里还嘟囔着,没人听清。
妻子站在原地,眼泪淌了满脸。她没跪,也没走,只是看着她丈夫、看着那块血石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走过去,在那块青石前面跪了下来。
林兰友看着她。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那一眼里该说的都说了。
那天夜里,他把自己那份口粮省了一半,端到幼子面前。幼子不吃,他也不劝。咬破的拇指用布条缠了两圈,布条上洇出暗红。父子俩对着那半碗地瓜干坐到三更。油灯烧尽,棚里黑着,只有海浪声。
第四天清晨,瞭望哨连滚带爬从垒上冲下来,人没到,声先到了。
“大人!大人!海上来了!帆!好多帆!”
林兰友手搭凉棚,眯起眼往桅顶望,手有点抖,搭在额上半天没放下。
海平线上,黑压压一片帆影,铺天盖地,朝岛上压过来。他数了数——至少二十条大船。
不是清军。清军的船他认得,帆上有号,炮位在前;这些船吃水深,硬帆,是郑氏水师的鸟船。
郑成功的运粮船。
粮来了。
全岛爆发出一阵哭喊,有人笑,有人哭,有人瘫在地上。那个昨天还攒着船板想投降的外来户,蹲在墙根捂着脸呜呜地哭。
林兰友没笑。他眯着眼,一条船一条船地数。海风把他的旧袍角吹得啪啪响。
第一条船卸米。第二条船卸药。第三条船——他的手停了。
那条船的船头,站着一个穿长衫的人。不是郑氏的兵。那人手里摇着一把扇子,船头挑着一面小小的黄旗。
黄旗下面,还挂着一样东西——一卷黄绢。
和招安使上次带来的委任状,一模一样的颜色。
老郑也凑过来看。他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大人,那是……”
“我看见了。”林兰友放下搭在额上的那只手。
全岛的欢呼还没停。有人已经往滩头跑着接粮,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没人注意到第三条船上那面黄旗。
林兰友站在垒上,看着那些跑向滩头的背影,一句话没说。
粮船是真的。可船头站着的,不是送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