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女是在一个刮风的夜里走的。
那年她十五岁。从枫亭逃出来的时候才五岁,在船上发过一次高烧,在南日岛饿过整整三天,在海坛岛上长到十五岁,没吃过一顿饱饭。她到死都不知道,枫亭的庙会是怎么个热闹法。
她走的时候没受罪。苇棚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噼啪响。她娘握着她的手,她眼睛看着棚顶,忽然说了一句“阿爹,我看见枫亭的塔斗山了”,然后手就凉了。
林兰友当时就在棚角坐着。他手里攥着一件给女儿补了一半的小褂,针线还别在衣角上。他听见那句话,手上的针停了。他没动,就那么坐着,坐了半个时辰。
妻子先是没反应过来。她还握着女儿的手,贴着她耳边哄:“阿楣睡吧,睡一觉就好了。”说了三遍,她忽然不说话了。她把女儿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那只手已经凉透了,像礁石上的海风。
林兰友守在她身边,从头到尾没掉一滴泪。他只是把女儿的手叠好,放在她胸口,然后起身,出去找了块平一点的沙地,亲自挖坟。
铁锹是木头削的,不好使。他挖了两个时辰,掌心磨出两个水泡,破了,血沾在木锹把上。
没有棺材。没有碑。没有香烛。岛上来帮忙的老渔户找了半天,只搬来一块半人高的片石,立在坟头,权当墓碑。
坟坑挖得不深。海坛岛的地,三尺以下就是礁石,挖不动。老渔户叹了口气,说将就吧。林兰友没说话。他把女儿抱进去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怕吵醒她。他把她那件补了一半的小褂盖在她脸上。
他蹲下来,用削尖的木片在那块片石上一笔一划刻字。手在抖,刻痕歪歪扭扭。
“阿楣。”他刻完了,念了一遍。声音被风吹散,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
妻子在他身后,没哭出声。她只是站着,头发在海风里乱飘,一缕一缕贴在脸上。林兰友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夜之间,她鬓角白了一片。
回棚的路上,妻子忽然跪下了。沙子被她膝盖压出两个坑——右膝正好磕在一块小石子上,她眉头皱了一下,没吭声。
“翰荃。”她抓着他的衣角,声音哑得不像人声,“我求你一件事。”
“起来说。”
“不。”她摇头,“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林兰友站着,没扶她。海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带着坟头那撮新土的腥气,还有远处海浪的咸味。他想起崇祯十年,诏狱出来那天,她也是这么跪在他面前——不过那次是哭他活着出来了。这是她第二次跪他。第一次是谢恩,这一次是求他死。
“孩子们还小。”妻子说,“阿楣走了,还有幼子。他才九岁。他长在这岛上,没见过枫亭的街,没吃过一顿热饭,没上过学,连剃头匠都没见过——他连自己是哪朝哪代的人都快不知道了。”
“你想说什么。”
“降了吧。”妻子的声音碎在风里,“翰荃,降了吧。清廷要的是你这颗脑袋上的头发,不是我们全家的命。剃了头,我们回枫亭,给阿楣迁坟,葬回林家祖坟。孩子们……孩子们该活了。”
林兰友低头看着她。
他妻子今年五十出头,跟着他从京城跑到南京,从南京跑到闽北,从闽北跑到海上,又从海上跑到这座荒岛。她这辈子没享过一天福,没抱怨过一句。这是她头一次跪下来求他。
他蹲下身,把她扶起来。她的手冰凉,像礁石上晒了一天又被海水泡过的石头。
“你听我说。”
“我不听。”她别过脸。
“你听我说完。”林兰友的手扣着她的胳膊,力道不大,但没松开,“我降了,清廷要的不是我的头发。他们要的是——前明兵部尚书剃了头、跪了降,天下还在撑着的那些义士,看了寒心。我降一天,就有十个寨子、几百条跟着我不降的人命,填进去。”
妻子浑身发抖。上下牙磕得哒哒响,两只手攥着他的袖口,指节泛白。
“我一天不降,清军就不敢屠这座岛。”他说,“这岛上几百口老老少少,是我林家欠的。我要是带着你们走了,他们怎么办?”
妻子说不出话了。她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声。海风把她的哭声吹散了,散在海浪里,听上去像远处有人在呜咽。
林兰友站在她旁边。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伸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扶着她往回走。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
那天夜里,林兰友一个人坐在女儿坟头,坐到天亮。海风把他的旧袍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破旗。后半夜他咳了一阵,手帕捂在嘴上,拿下来时见了红。他看了一眼,又揣回袖里。
第二天他照常巡岛、点粮、看哨。只是路过苇棚的时候,发现幼子蹲在棚角,手里攥着一本皱巴巴的小册子,看见他过来,慌忙往怀里塞。
那孩子蹲在那里,背对着风口,把小册子护在怀里,像护着什么宝贝。林兰友远远看了一眼,脚步没停,走近了才停下。
“手里什么?”
幼子脸一下白了。“没……没什么。”
林兰友走过去,没凶他。他蹲下来,和儿子平视。九岁的孩子,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睛又大又黑。
“给我看看。”
幼子磨磨蹭蹭,把那本小册子递过来。封面是粗纸订的,封面上五个字——《剃发须知》。
不知道是谁从清军巡船上捡的,也不知道是谁偷偷塞到岛上的。里头画着剃发的式样,留什么样的辫子,剃多大的额头,一字一句,画得清清楚楚。封面上还印着一行小字——“奉旨钦定剃发式样”。
九岁的孩子,把这东西藏在怀里,偷偷看。
林兰友捏着那本小册子,站了很久。他没发火,没骂孩子,也没撕。他只是把小册子合上,揣进了自己袖里。
“今晚吃完饭,到我棚里来。”他摸了摸幼子的头。孩子的头发又黄又细,像海边的狗尾草。
幼子怯生生点头。
夜里,油灯底下,父子俩对坐。林兰友没提那本《剃发须知》。他只是给儿子讲枫亭的事。讲塔斗山的枫树秋天红遍半面坡,讲枫慈溪的水夏天可以光着脚蹚过去,讲林家祠堂前那对石狮子,讲阿楣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去赶庙会,庙会有卖糖葫芦的,有耍猴的。
幼子听着听着,眼睛亮了。他往前凑了凑,膝盖顶着他爹的膝盖。
“阿爹,塔斗山有多高?”
“不高。”林兰友说,“爬到顶,能看见整个枫慈溪。水是清的,底下的石子一颗一颗数得清。”
“那……那我们家的房子呢?”
“五间大瓦房。门口有棵大榕树,夏天在树下乘凉,摇蒲扇,喝凉茶。”
幼子听得入了神,嘴角翘起来,像真看见了一样。
“阿爹,”他忽然开口,“我们什么时候能回枫亭?”
林兰友张了张嘴。
他没答上来。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苇棚壁上,那影子张着嘴,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
那一夜他睁着眼,一直到天蒙蒙亮。幼子那句“什么时候能回枫亭”,像根刺扎在他心口——他要怎么跟一个九岁的孩子说,他们可能一辈子都踏不上枫慈溪的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