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天,深夜。
林晚站在废弃火葬场的院子里,闭着眼,静静吸纳着周遭的游魂。
四周的游魂跟下饺子似的,一窝蜂往她命格里飘。
不是她主动拉扯的,完全是自发聚拢。只因为她命格壁上那道结的金光,在这片漆黑死寂的地方太过扎眼,活脱脱一个醒目信号灯。游魂没有脑子,见光就扑,拦都拦不住。
第七个。
吸入、消解、沉淀。
碗底积攒的阴气底子,又厚了薄薄一层。
几乎细微到察觉不出,但确实在涨。
她的命格底子,从三寸出头,慢悠悠往三寸三挪。
太慢了。
比她预想的还要慢。
这些游魂的阴气太过寡淡,就跟喝白开水、清粥似的,填得满命格,却半点撑不起底气。
跟之前吞掉的阴煞根本不是一个档次。
阴煞是实打实的硬肉,顶饱、涨得快。
游魂就是清水,喝再多也只是解渴,没用。
粗略算下来,一只游魂,顶多让她的底子涨上一根头发丝的厚度。
可她还差整整两寸,才能达到五寸的保命底线。
这得攒到什么时候?
她不敢细算,越算心里越慌,索性压下杂念,埋头继续吸纳。
第十一个,吸入。
第十二个,吸入。
她全程稳得离谱。
不是不着急,是着急没用。
孙德厚再三叮嘱,慢吃、稳吃,保住石头才是根本。
前两天她就是心急,一口吞完整片阴煞咒,硬生生撑裂了石头,吃了大亏。现在她不敢再冒半点险。
每一只飘来的游魂,她都小心翼翼纳入命格,一点点磨、慢慢消化、稳稳沉淀。
就像吃饭细嚼慢咽,彻底嚼烂了,才敢咽下去。
她能这么稳,全靠碗底的石头。
石头的意志稳稳托着她的命格,像一只稳稳的手,死死扶着摇晃的碗,不让根基动荡半分。
再加上底下垫着的镇石,稳稳兜底、死死扎根。
现在的命格,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稳。
第十五个,吸入。
渐渐的,她摸出了规律。
游魂飘来、吸纳、消化、涨一丝底子,循环往复。
跟流水线一样,枯燥,乏味,却足够安全。
就这样熬着、攒着。
——
凌晨一点。
三十七个游魂。
命格底子,成功涨到三寸四。
整整五个小时,只涨了零点三寸。
林晚缓缓睁开眼,抬头望向夜空。
天黑得彻底,没有月亮,漫天厚沉沉的灰云,压得人透不过气。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掌心平稳不抖,身体也不再发冷。
镇石兜底稳固,裂痕彻底不漏阴气,目前的状态,勉强撑得住。
可速度实在太慢了。
五个小时,零点三寸。
照这个进度,她还差一寸六的底子,根本赶不上三五天的窗口期。
她心里清楚,只有深夜阴气最盛,游魂才会成群出没。白天阴气沉底,游魂根本不会出来,完全没法修炼。
今晚仅剩四五个小时的黑夜,明晚、后晚,是她仅有的机会。
三到五天,听着宽裕,可这点涨幅速度,根本不够用。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从八字被周明远拿走的那天起,她的日子就没有一天安稳,哪来的什么“不出意外”?
刚准备闭眼继续吸纳,命格深处的石头,心底骤然一震。
不是之前那种“阴气很多”的提醒,也不是“小心戒备”的警示。
是急促、沉重、带着极致危机的一个字——
躲。
林晚心头一紧。
她太熟悉石头的预警了。
上次石头让她躲,是高空坠玻璃,险些当场殒命。
之前提示她停,是闯红灯的失控面包车,全是周明远暗中下的灭口杀招。
可现在,她在荒无人烟的废弃火葬场。
周明远不可能知道她的位置。
那石头让她躲什么?
林晚不敢闭眼,睁大眼睛,快速扫视整片院子。
左侧是废弃多年的焚化炉,锈迹斑斑。右侧是塌了半边的烟囱,破败不堪。
正前方是老旧的骨灰存放架,铁架早已锈穿,大多格子空空荡荡,零星几格还摆着黑乎乎的小盒子、小罐子,看得人心里发毛。
她不敢细看,迅速移开视线。
院子最角落,立着一栋两层小楼。
外墙漆皮整块剥落,所有窗户都黑沉沉的,空洞洞的窗口,像一只只盯着人的眼睛,诡异又阴森。
是错觉。
林晚晃了晃脑袋,强行压下心底的寒意,告诉自己只是普通破窗。
可下一秒,石头又是重重一震。
躲!
这次的预警,不再是温和提醒,是强硬的警示,带着迫在眉睫的危险。
林晚没有半分犹豫,侧身往左侧的焚化炉退去。
就在她后退的瞬间——
角落那栋两层小楼的一楼窗口,有东西出来了。
绝对不是普通游魂。
游魂是淡的、虚的、轻飘飘的,像风中薄雾,温顺无攻击性。
可这东西完全不一样。
漆黑、浓稠、凝实有形。
不像飘出来的,倒像是一坨漆黑的烂泥,顺着窗框缓缓流淌而出,贴着外墙滑落到地面。
落地的瞬间,那团黑泥,缓缓立了起来。
一瞬间,林晚后背彻底被冷汗浸透。
她见过无数阴邪。
周明远灌进她体内的铁丝杀念,够凶、够狠。
缠了她四天的阴煞咒丝,够邪、够阴。
但那些,都只是死物,是被人操控的煞气,没有自我意识,只会机械伤人。
眼前这东西,不一样。
它立起身子后,缓缓转动头部。
它在看她。
不是游魂那种无脑趋光的聚拢,是死死的锁定、沉沉的注视。
精准、冰冷,带着极强的目的性,认准了她这一个目标。
碗底的石头,彻底乱了。
不再是轻微震动,是剧烈颤抖。
就像是生灵遇见了绝对压制、完全打不过的天敌,不是单纯的害怕,是极致的紧绷、极致的戒备。
下一秒,石头传出一个更急促、更决绝的意念——
跑!
林晚转身就跑。
直奔铁门方向,拼尽全力狂奔。
脚下的地面诡异发软,不是泥土松软,是阴气太过浓稠,积在地表像一层淤泥。每抬一步脚都格外费劲,硬生生拖慢她的速度。
刚跑出三步,身后阴风骤起。
不是自然晚风,是阴气极速涌动的声响。
那东西追上来了!
它不用跑,是凌空漂浮,速度比狂奔的她快上数倍。
危急关头,石头猛地传出方向提示。
左边!
林晚立刻急转弯,一头躲到巨大的废弃焚化炉后方。
焚化炉是厚重铁铸,体积庞大、壁厚坚硬,像一堵结实的铁墙,堪堪挡在她身前。
背靠冰冷锈死的铁壁,石头剧烈的颤抖,终于稍稍缓解。
铁气刚好克制阴邪,挡掉了大半压迫。
不多,但足够让她喘一口气。
林晚立刻闭眼探查命格内部。
碗壁阴纹稳定,没有动荡。
碗底石头依旧六成五力道,只是持续震颤不止。
底下的镇石稳稳扎根,半点不动。
可当她看到壁上那道结的瞬间,呼吸彻底卡死。
结,变了。
不再是之前微弱的金光。
此刻的它,亮得惊人,像一颗小小的烈日,悬在命格西侧。
耀眼的金光铺满整片西侧碗壁,连石头都被这片强光笼罩。
那双暗金色的竖瞳,依旧睁开着,却不再是静静注视她。
它穿透命格,直直盯着外面追来的凶灵。
它在吸!
结在主动吞噬那尊凶灵的阴气!
不是游魂那种淡薄阴气,是凶灵身上浓郁、厚重、带着极强杀念的纯阴煞气!
它在吃!
疯狂吞噬!
林晚头皮瞬间炸开,心底寒意滔天。
结在变强!
在火葬场吸纳了整晚的游魂阴气,它本就比在家时凝实了不少。如今撞上这尊罕见凶灵,它的“食物”直接升级,从寡淡的清水白粥,变成了最滋补的肉食!
金色灵光疯狂扩张,短短几秒,就覆盖了命格西侧三分之一的区域。
石头的震颤,彻底变了味道。
不再是畏惧外敌的颤抖,是竭尽全力阻拦结、却力不从心的吃力与挣扎。
石头在拼命压制暴涨的结,不让它继续扩张、继续失控。
可根本拦不住。
结是命格本体衍生出来的东西,就像自己身上长出来的血肉、墙壁。
石头扎根碗底,再强也推不动、压不住本体生出的东西。
压制无效,反噬来袭。
石头的力道,肉眼可见地跌落。
七成,直接掉到六成五。
林晚猛地睁开眼,心神大乱。
视线转回外界。
追来的凶灵,在焚化炉前十步开外,骤然停住了。
不是追不上,不是被铁壁挡住。
它在犹豫。
漆黑凝实的身形静静悬停,目光死死盯着焚化炉的方向。
准确来说,它不是在看焚化炉,是在透过铁壁,感知她命格中溢出的金色强光。
普通游魂见光就扑,无脑趋光。
可这尊凶灵有灵智、有判断、有阅历。
阴邪之中,金色向来代表阳气、代表克制、代表致命危险,是所有阴物的克星。
可她命格结的金光不一样。
这光生于阴煞、长于阴气,和它同源,却比它的煞气更纯粹、更强横。
它在判断。
判断这道光,是能吞噬的养料,还是能秒杀它的天敌。
僵持、试探、权衡。
这时,石头给了她一个清晰的画面意念。
别动,等着,它大概率会走。
林晚死死贴住冰冷铁壁,不敢乱动分毫,闭眼死守命格。
命格内部,结的金光还在持续扩张,石头拼尽全力压制,依旧挡不住势头,力道稳稳卡在六成五,随时会继续下跌。
不能再掉了。
绝对不能。
情急之下,林晚咬牙,赌了一把险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