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环山基地议事的那间石室里。
阿野坐在石桌边,面前摊着瘦猴画的那张铅笔草图,三面环山的洼地、铁丝网、集装箱、巡逻线路,全都标得歪歪扭扭,却每一笔都像是用命换来的。他盯着看了一阵,抬起眼,看向对面坐着的朗哥和林砚。
“瘦猴摸回来的情况,你们也清楚了。”
阿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稳得出奇,
“那帮人把新园区建在三面环山的洼地里,铁丝网围了整圈,少说二三十个看守,兴许更多。咱们这点人手,这点装备,正面硬啃,崩得是所有弟兄的命。”
朗哥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他手里攥着一截磨亮的木棍,一下一下轻轻敲着石面,眉头锁着,显然也在盘算同一件事。
“可拖一天,另外两位姐姐,就多受一天的罪。”
阿野补了一句,“所以,不能干等着。”
林砚一直靠着墙角站着,这时开了口,声音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还没被磨平的锐气:“那就别等了。咱们直接去一趟云省边境,找边防的军警,当面把话说清楚。”
这话一出,石室里静了一瞬。
朗哥停下敲木棍的手,抬眼看他:“去边境?找边防军警?”
“对。”
林砚往前走了一步,
“我以前跟我爹去云省那边做过玉石生意,打洛镇、磨憨那几个口岸,我都熟。边境上常年有边防武警、边防民警守着,那是能找得到的。”
“我们带着证据、带着人证过去,把田芸、陈莉两个姑娘的事,把还有两个姑娘被那帮人扣在深山的事,原原本本讲给他们听。”
“内地警方本来就在找这些被掳走的人,我们送上门,他们没道理不接。”
阿野没有立刻答话。他沉默了一阵,才缓缓问出那句一直梗在心底的话:“我们自己说,他们会信吗?”
这一问,像一盆凉水,把屋里刚刚升起的那点热气浇了下去。
“咱们是几个半大的孩子,” 阿野一字一句道,
“一没身份,二没证明,穿着一身山里人的旧衣裳,突然跑到边防军警面前,说境外深山里关着人、掳人的是一伙带枪的势力换作你,你信吗?”
“他们只会当咱们是几个胡说的野孩子,甚至怀疑咱们自己是不是跟那帮人有牵连,把咱们扣下来盘问。到时候,话没递上去,反而先把自己折进去。”
林砚张了张嘴,一时竟被问住了。他确实没想过这一层。他只知道内地秩序安稳、军警可靠,却忘了,他们这群人的身份,本身就是最大的难题。
“那怎么办?”林砚有点急,
“总不能让话烂在肚子里。”
阿野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着,良久,忽然开口:“要让内地警方信我们,光靠一张嘴,不够。得有一个让他们无法忽略的东西。”
“什么东西?”朗哥问。
“芸姐和莉姐是内地人。”阿野道,
“是羊城来的,是被那帮人掳走、又让我们救下来的。她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更有分量。她的身份、她的证词、她亲身经历的那些事,只要把她愿意写下来、说出来的东西带过去,内地警方一看就知道,这是真人真事,不是几个野孩子瞎编故事。”
林砚眼睛一亮:“对!让芸姐写点什么,咱们带过去,那就是铁证!”
朗哥却皱起眉,缓缓摇了摇头:“话虽如此,可还有一关过不去。”
“哪一关?”林砚问。
“咱们不能直接跟内地军警接触。”朗哥道,声音沉沉的,
“你们想过没有,我们是谁?在这片山里藏了这么多年、手里有枪的一伙人。我们要是直接现身,跑到边防军警面前,不管带没带田芸写的东西,都等于把我们自己、把我们这座基地,第一次亮到官面上去。”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边境这地方,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我们贸然露头,惊动的可不只是内地警方,还有那帮人。”
“万一消息走漏,让他们知道有一伙人正要把我们的情报送给内地警方,那帮人拼了命也会先把我们这颗钉子拔了,再把周彤、张淼转移走。”
“到时候,我们非但救不了人,连自己、连基地里那些小的,都得搭进去。”
石室里,又陷入一片沉默。
“那朗哥你说,该怎么办?”林砚打破沉默,有点不甘心,
“总得有人去递话吧?”
朗哥没有立刻回答。他低着头,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像是在搜索记忆里某个被尘封了很久的角落。过了好一阵,他才抬起眼,看向林砚,缓缓开口:
“你刚才说,你以前跟你爹在云省边境做过玉石生意?”
“嗯。”林砚点头,
“打洛镇那边,常去。”
“打洛镇上,有一家玉石店,那家铺子,经常收我爹送过去的石头。”
林砚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浮起一丝光亮:“记得!那家店的老板,是个大伯,人厚道,跟我爹做了好多年生意。我爹的料子,多半都送到他那儿去。怎么了?”
“我想说的就是这个人。”朗哥道,
“咱们不能直接接触军警,但可以走他这条线。”
“你是说,让那个大伯当中间人?”阿野问,目光亮了几分。
“对。”朗哥点头,
“你想,那个大伯常年在打洛镇做玉石生意,跟边境上的口岸、商铺、甚至一些边民都熟。他见过你爹、见过你,对咱们林家,有旧交情。”
“由他去出面,把那封田芸写的东西、把咱们要递的话,转交给可靠的边防军警。这比我,或者你,直接露面,要安全得多,也稳妥得多。”
“可那个大伯,”林砚迟疑了一下,“他肯吗?这毕竟是要趟进一桩绑架案里的事,万一牵连到他,他未必愿意蹚这趟浑水。”
“那就得看他信不信咱们,也得看咱们递过去的东西,够不够分量。”
朗哥道,“所以,这一步,急不得。先让田芸把能写的东西写好、写足,把事情写清楚、写实;”
“然后,由你去打洛镇,先找到那个大伯,把话递到不急着让他答应什么,先探探他的口风,看他还认不认这份旧交情,肯不肯帮这个忙。”
阿野在旁,一直没有说话,此刻才缓缓点了点头:“朗哥这个主意,稳妥。中间人搭桥,两边都不直接露头,既把话递了上去,又不至于把咱们自己暴露在那帮人眼皮底下。”
他顿了顿,又看向林砚:“可这条线,一旦牵起来,那个大伯就等于把身家性命,压在了咱们这件事上。要是那帮人查到他头上...”
“我知道。”林砚道,声音沉了下来,
“所以,真到了那一步,咱们得护住他。不能让帮了咱们的人,因为咱们,出事。”
石室里的灯火,又亮了几分。
三个少年,你一言我一语,把这条原本死路一条的搭线之路,一点点捋出了眉目:由田芸写下人证物证,由林砚带上,借打洛镇那位有过旧交情的玉石店大伯做中间人,再转交给可靠的边防军警,把消息递进内地警方的视野里。
夜风从石室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煤油灯的火苗轻轻一晃。阿野望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山林,低声像是自言自语:“这一趟,能不能走通,就看打洛镇那位大伯,还念不念这份旧情了。”
林砚望着夜色深处打洛镇的方向,目光里透出一股少年人的决然:“他会念的。我爹说,那位大伯,是个好人。”
夜,还很深。可这条搭线的路,终于在黑暗里,探出了一点点微弱的光。
石室里的商议落定,最终敲定下来,这一趟前往打洛镇找玉石店大伯试探搭线的,由阿野和林砚同行。
朗哥留守环山基地主持全盘,瘦猴继续在外围盯紧那帮人的新园区动向,熊皮照看伤员与基地里年纪更小的孩子,所有人各司其职,不打乱原本的布防。
阿野沉默片刻,看向朗哥:“我们两个走之后,基地这边就全靠你。千万看好暗堡哨位,一旦有异常信号,不要硬拼,优先带着孩子们往后山密道撤。”
朗哥郑重应下:“放心,我心里有数。你们路上加倍小心,边境一带往来人杂,不光要提防那帮人的散哨,还要留意各处陌生面孔,不可大意。”
林砚攥紧腰间短弓,指尖抚过缠在弓柄上的粗藤,眼底藏着紧张,更多的却是期待。这是唯一能联系上内地警方的路子,若是走通,周彤和张淼才有机会从新园区里被救出来。
计划敲定,朗哥起身离开议事石室,脚步放轻,沿着开凿出来的通道往疗养的石室走。石壁上渗着潮湿的水汽,空气里飘着草药淡淡的苦涩味道,是熊皮平日熬制伤药留下的气息。
越靠近田芸和陈莉休养的房间,朗哥走得越慢,他心里清楚,这件事对两个被困多日的姑娘来说,分量太重。
抬手,他轻轻叩了叩木门。
“进来。”
田芸的声音传出来,带着一丝虚弱。
朗哥推门走入,石室里光线柔和,只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陈莉半靠在石床上,身上层层纱布裹着,脸色依旧苍白,安静地靠着墙壁休息。
田芸坐在床边,肩头的伤还没有痊愈,动作不敢幅度太大,正陪着陈莉说话。看见进来的是朗哥,两个姑娘都抬眼望过来。
朗哥没有绕弯子,尽量把话说得平缓清楚:“我们方才商量好了,打算试着联系内地那边的军警,寻求帮忙,一起救剩下两位姐姐。阿野和林砚准备去一趟云省打洛镇,找一位以前和林砚父亲相熟的玉石店大伯当中间人传话。过来找你们,是想问问,能不能提供一点凭证,让那边的人相信我们说的不是假话。”
话音落下的一瞬,田芸整个人猛地一震。连日压在心底的绝望、煎熬、思念,在这一刻轰然翻涌上来。她肩膀微微发颤,眼睛一下子就红了,连声音都在抖:
“真的?你们真的有办法联系上内地的警察?”
她不敢相信,被困在这片混乱深山里,以为求救无门,只能困在原地等待厄运,现在竟然有了一条通向外界的路。
“我们只能尽力试一试,风险很大,能不能成功还说不准。”
朗哥如实告诉她,不想给她不切实际的奢望,
“我们没有办法直接露面去找军警,需要中间人转交消息,而最关键的,是要有能证明你们身份的东西,不然旁人只会当成无根无据的闲话。”
“我明白!我明白!”
田芸连连点头,激动得呼吸都急促起来,她转头看向身侧的陈莉,伸手轻轻握住陈莉冰凉的手,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陈莉,听见了吗,他们要帮我们往内地递消息!我们要写一些东西,交给他们带过去!”
陈莉原本黯淡的眼眸里,也亮起一点微弱的光。她受的伤太重,稍稍一动就牵扯满身伤口,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可此刻她用力回握住田芸的手,艰难地开口:“写…… 写什么?我们要写什么才能让警察相信?”
田芸愣了一下。她急切想要求救,可一时间脑子乱糟糟的,无数话语堵在胸口,反倒不知道落笔该写哪些内容。写她们被掳走的经过?写那帮人的凶狠?写周彤、张淼还被困在山里面?这些话听起来太像无从核实的哭诉,万一中间人把东西递上去,警方无法确认她们是谁,消息很可能就搁置下来。
她蹙着眉,低声反复琢磨:“是啊,写什么才好……”
陈莉安静思索片刻,慢慢开口,声音轻却笃定:“写身份证号吧。”
田芸一怔。
“身份证号码是独一无二的,每个人只有一个。”
陈莉缓缓解释,她在学校里上过安全教育课,清楚这些信息的意义,
“只要拿到号码,内地的公安一查,就能查到我们是谁,确认我们的身份,知道我们是失踪人员。光靠名字不行,同名的人太多,身份证号不会错。”
她顿了顿,继续补充:“再写上我们的家庭地址,还有就读的学校。这样一来,负责案子的外派小组,还有我们的家人,很快就能对上。他们一看,就知道消息是真的,不是旁人编造出来的假话。”
田芸眼睛骤然亮起来,悬着的心一下子落了大半。陈莉说得没错。再多凄惨的描述,都不如一串独属于自己的号码来得实在。这是最牢靠、最直接的凭据。
“对!你说得对!”
田芸用力点头,眼底蓄着的眼泪顺着脸颊滚落,这一次不再是全然的绝望,里面掺着一丝来之不易的希望,
“身份证号、家里地址、学校信息,我全都记得。这些我都写下来。”
她转头看向朗哥,语气坚定:“朗哥,麻烦你给我们找纸笔,我和陈莉一起写。除了身份信息,我们也会简单写下遭遇,告诉他们还有两个同伴依旧被困在那帮人的据点里,处境危险。”
朗哥看着两个姑娘眼里重新燃起的光,心里沉甸甸的。他应了一声:“好,我去熊皮那边拿铅笔和粗纸。纸不多,你们尽量写清楚关键内容。”
他转身走出石室,留下田芸和陈莉相依在油灯之下。田芸抬手擦去眼泪,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发抖的手。只要这份凭证能顺利送到打洛镇,再经由玉石店大伯转交出去,远在羊城日夜牵挂的父母,就会知道她们还活着,知道另外两个女孩还在险境之中。
昏暗的油灯跳动,把两个女孩的影子映在石壁上。前路依旧凶险难测,阿野和林砚这一趟去往边境,步步都是危机,可从这一刻起,他们手里将要握着一份沉甸甸、真实确凿的凭证。
田芸侧过头看向陈莉,低声说:“再撑一撑,说不定,很快就有人来救我们,救周彤和张淼了。”
陈莉轻轻眨了眨眼,一行眼泪无声滑进鬓角,她极轻地应了一声。
山林之外,打洛镇的方向遥遥隔着重重群山。那条由少年、玉石店大伯、边境军警串联起来的线,从这间小小的疗养石室,正式开始牵起。
只是没有人能预判,这一路会遇上多少埋伏,那帮人的眼线会不会早早盯上这条消息传递的通道。
朗哥很快取来了粗糙的纸与一截铅笔,送到她们手中。田芸接过铅笔的时候,指尖还在微微震颤。她俯下身,借着油灯昏黄的光,一笔一划,认真写下属于她和陈莉的身份信息,每一个数字,每一个汉字,都承载着她们求生的期盼。
朗哥站在一旁安静等候,等她们写完收好这份凭证,他还要回去和阿野、林砚再敲定出发的时间、行进路线,路上的暗号,以及万一暴露之后的退路。这场去往打洛镇的远行,从计划,终于落到了实实在在的凭据之上。
天光还浸在浓稠的墨色里,环山基地出口那片密不透风的竹林静得吓人。 阿野和林砚把装备仔细收拾妥当。短弓斜挎在后背,箭囊牢牢捆在腰侧,里面是瘦猴熬制麻药浸过的箭矢。
石锤用粗布裹住,塞在竹筐底层,上头错落堆着大小不一、灰扑扑的原石,棱角斑驳,看着就像山里刚采出来的毛料。竹筐不算轻,一人换着挑,远远望去,就是两个进山找玉石的少年货郎,不起眼,不容易引人留意。
基地暗堡上值守的孩子远远朝他们比了个平安的手势,朗哥先前反复交代的话还在阿野脑子里打转,路上避开所有零散哨卡,少说话,尽量别和陌生人对视,一旦察觉不对劲,不要硬扛,弃了竹筐往山林深处钻。阿野抬手按了按胸口,麻纸凭证被他用油布层层裹紧,贴身收着,是整趟行程最要紧的东西。
林砚深吸一口气,抬眼望向北面层叠起伏的群山,抬脚就往密林里钻。脚下全是腐叶,踩上去软乎乎的,时不时有带刺的藤蔓勾住裤脚,他抬手扯开,脚步没有半分停顿。
阿野跟在他身后,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看着林砚只是凭着大致方向往前摸索,终于压低声音开口:“你认识这条路?”
林砚脚步顿了顿,侧过头看他,少年的脸上带着一点坦然,没有遮掩:“不认识,只能先乱走。先找到河流,找到河就能找船,咱们走水路。”
阿野眉峰微蹙:“你以前跟着你爹送石头去打洛镇,也是这么走的?”
“嗯。” 林砚点点头,目光望向远处林木缝隙里隐约露出的水色轮廓,
“山里的小路岔子太多,到处都是那帮人的眼线,走陆路太容易撞上巡逻的。河道四通八达,很多支流没人盯着。我爹那时候,经常寻一条僻静小河,找一艘小船顺着水走,绕开热闹的关卡。”
阿野没有再多问,只是把短弓往上挪了挪,手悄悄搭在弓柄上,视线不停扫过两侧树丛。山林里静得只有虫鸣和他们踩动落叶的声响,谁也说不清暗处有没有人盯着。两人就这么在密林里辗转,绕开几处有人活动的痕迹,约莫两个时辰之后,一股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
一条河横在了眼前。河面不算特别宽阔,水流不急,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两岸长满齐腰高的芦苇和灌木丛,岸边拴着几艘简陋小木船,大多是附近渔民停在这里的。林砚拉着阿野蹲在芦苇丛后面,安静观察了许久,两岸看不到人影,只有风吹芦苇沙沙响。
“就这艘。”林砚抬下巴指了靠在最外侧、船体最旧的一艘小渔船,船身是原木打造,船板有些开裂,勉强能坐两个人。
两人贴着芦苇阴影悄悄摸过去,解开拴在树根上的麻绳,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阿野先跳上船,稳住摇晃的船身,伸手接过林砚递过来的竹筐,然后林砚才弯腰登船。
船身微微一沉,晃了两下,阿野迅速伸手扶住船舷。林砚捞起横放在船里的木桨,往岸边一点,小船缓缓离开河岸,滑进河道中央。
木桨划入水里,发出哗啦、哗啦持续不断的水声,在安静的河谷里格外清晰。河水凉丝丝的,推着小船慢慢向前漂。林砚划了几下,忽然停住,抬头看向前后延伸的河道,河面在前方分出两条岔道,一条往左,一条往右。
“往哪边?”阿野放低声音问,目光望向分叉的河口。
林砚盯着两条河道犹豫片刻,咬了咬牙:“不知道,先去右边。顺着这条支流往前走,等汇到大河口,我们再往左拐,大河道才会通向靠近镇子的方向。我记得我爹说过,主河道是往左通往口岸附近的镇子。”
阿野“嗯”了一声,不再追问。他知道林砚的记忆本来就模糊,是很多年前零碎的印象,不能指望丝毫不差。眼下他们没有别的地图,没有别的指引,只能靠着这一点残存的记忆顺水往前走。
林砚重新拿起木桨,一下一下稳稳划动。哗啦,哗啦。船桨起落,破开平静的水面,两道细碎的波纹向两侧散开,又很快被流水抚平。
两岸的风景不断向后退去,茂密的雨林贴着河水生长,高大的榕树垂落长长的气根,时不时有水鸟被船声惊起,扑棱着翅膀掠过河面,消失在密林上空。
白天日光慢慢升起来,穿透林间的雾气落在水面,晃得人眼睛发花。他们不敢在白天靠近有人的岸边,也不敢停靠休息,轮换着划桨,饿了就抓一把竹筐夹层里提前备好的干野果,渴了直接捧起河水喝几口。
太阳从东边爬到头顶,又一点点向西沉落,暮色铺满河面之后,夜色彻底笼罩下来。两岸山林化作浓重的黑影,只有天上零碎的星子,给他们一点微弱的光亮。
整整一天一夜,他们就在这条水路上漂泊。
中间路过两三处小小的渡口,远远能看见岸边有人影走动,林砚立刻停桨,两人伏低身子,借着岸边水草把小船贴紧对岸阴影里,屏住呼吸,等人声走远、船只离开之后,才敢继续往前。
夜里行船最难,视线太差,好几次船差点撞上水下藏着的礁石,木桨磕上去,发出沉闷的咚声,每次都吓得两人心头一紧。
漫长的水路熬过去,当第二天午后的阳光斜斜洒在河面的时候,林砚忽然停下木桨,眯起眼睛望向远方。
远处河道开阔起来,河水汇入一条更宽的干流,顺着水流往前,隔着一片滩涂,隐约能看见错落的木屋,还有搭在水边简易的码头架子,几根竹竿立在水面,拴着不少大大小小的船只,岸边似乎还有往来走动的人影。
“看见了。”
林砚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紧绷,
“应该就是码头了。”
阿野顺着他视线望过去,心脏不由得收紧。码头人多眼杂,各色人等汇聚,商贩、渔民、跑边境的货郎,说不定还有那帮人安插在这里打探消息的眼线,绝对不能直接把船靠过去。
“不要靠近码头。”阿野立刻开口。
“我知道。”林砚点头,目光沿着河岸搜寻,往码头下游几百米的位置看过去,那里有一片伸进水边的树林,岸边植被茂密,不容易被码头方向的人看见,
“我们停到那边。”
他调转船头,慢慢划向那片树林。船桨放得更轻,尽量压低水声,一点点靠到岸边。水底是软泥,小船轻轻搁浅在河滩上。两人先后下船,蹚着没过脚踝的浅水走到岸上。
林砚折了两根显眼的细树枝,交叉插在大树根部,做好只有他们认得的标记,方便办完事情回来找到船。之后又扯来一大堆枯枝藤蔓,盖在船身上,把小木船严严实实藏在树丛深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做完这一切,两人重新把竹筐挑起来,换林砚担着。竹筐里的石头料子随着走动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磕碰声。他们整理了一下身上沾着水草和泥点的衣裳,把短弓往身后藏好,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就是两个进山卖原石的少年货郎,低着头,沿着林间小路,慢慢朝着镇子的方向步行过去。
风从镇子方向飘过来,混着烟火气、饭菜香气,还有玉石铺子特有的、淡淡的石粉味道。打洛镇就在前方不远,陌生的城镇,熙攘的人群,不知道那个多年前收购他家玉石的大伯还在不在店里,还记不记得当年跟着父亲来送石料的小孩。
阿野攥紧藏在衣内油布包裹的凭证,指尖微微发紧。这一步踏进去,成败未知,处处都是看不见的风险。
镇子边缘的土路慢慢变成平整的石板路,零星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人背着竹篓,有人推着板车,口音混杂。林砚放慢脚步,一边往前走,一边悄悄抬眼,在一排排铺面之间,努力搜寻记忆里那间玉石店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