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野兽咀嚼骨肉的‘咔嚓’声和马匹死亡前的嘶叫，顺着夜风一阵阵钻进来，像是要钻进每个人的心里。没人说话，但沉默比任何争吵都更沉重。
老车夫鼻涕混着泪，淌进花白的胡子茬里。那两匹马，毕竟跟了他快十几年。哭是因为马没了，以后连赶车的活计都没得干。哭声混着远处的啃骨声，更让人心烦。
西蒙只是把兜帽往下压了压：“省点力气哭，马没了还能买，命没了……”
莉奥拉抱着小崽子慌张地打断：“接下来怎么办？狼群继续追来又怎么办？”
“慌什么，不是还有两匹嘛。”兜帽下的西蒙依旧看不出任何表情。
直到惨白的星光下，出现一处破败的城墙，城上豁着个大口子，缺口处只钉了几根歪歪斜斜的木桩。夜风飘过，带着镇上特有的那种混着朽木、垃圾和人尿的气味。
马车快速驶过城门，街上的景象比想象中更糟糕。道路坑洼不平，两旁的木屋一部分门窗大开，里面透出昏黄的、摇曳的光。有的房子门口堆着半截烧焦的木头，显然是最近几天烧的。街上的垃圾堆得到处都是，几只野狗懒洋洋地趴在垃圾堆旁，看着西蒙等人的眼神里全是期待。
几个穿着破烂衣服的孩子从街角跑出来，看到西蒙等人，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其中一个瘦得跟柴火棍似的男孩跑了两步，声音沙哑地喊：“给、给钱的……”
西蒙没理他，催促车夫往镇中心去。街上的人稀稀拉拉的，有几个穿着还算体面的女人背着孩子，神色慌张地往路边走。一个老妇人背着一个婴儿，婴儿的脸被包裹得很严实，只露出两只眼睛在看这个突然出现的马车。
“多久没来这儿了？”西蒙用手拍了下车夫的肩膀。
“大雪之前来过，和现在的鬼样子差不了多少。”
西蒙点了点头，声音很小：“好。”
风刮得更勤了，街上的垃圾被风吹得在空中打转，偶尔传来远处野狗的叫声。
镇中心所谓的旅店招牌还挂着，风一刮跟死人似的晃，门板破得能塞进一只狗。西蒙一脚踹开，里面连个耗子都没有——老板早卷铺盖跑了，地上全是碎木板和冻硬的马粪，二楼更是连张能躺的床板都没有。
回到车上，伊莱亚斯轻咳一声，下巴往街口方向极快地摆了一下，然后立马假装抬头看旅店招牌。其余人齐刷刷转头，唯独西蒙余光扫过去，远处有个黑影在偷窥。
“谁去？”
众人依旧一片茫然，都听不懂人话似的，西蒙心里把他们都淦了一遍。从行李袋里掏出块黑面包后离开队伍，靴子故意踩在地上嘎嘎响，转进屋后又迅速绕了个大圈，从巷子后面摸到黑影背后，看身高是个小孩。
西蒙动作快得像猫，一把钳住小孩的胳膊，另一只手直接捂住嘴，：“敢嚎就把你扔去喂狗！”
小孩吓得浑身一哆嗦，虽然没敢叫，但眼睛已经吓得溜圆。
“这旅店怎么回事？老板呢？”西蒙掐着他胳膊的力道又重了半分。
“大、大雪过后……强盗就冲进来了……”小孩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老板跑了……吃的也被抢光了……”
“城里管事的呢？”
“都、都躲到伯爵的堡垒里了……”小孩缩着脖子，“……流贼还没来的时候，他们就躲里面了……”
刚把小孩往地上一放，西蒙又猛地提起来：“刚才在门口嚎什么‘给钱的’？”
小孩被一放一提，吓得差点尿裤子，声音抖得跟筛糠似的：“今、今早……有辆马车出城……车里的贵妇……往外面丢铜板……我、我没抢到……”
西蒙瞬间眯起眼，：“早上拉车的马？跟老子那四匹马一个样？”
小孩拼命点头：“是、是的！……城、城堡那边的马车，我们都见过……”
西蒙把小孩往脚边一扔，从怀里掏出硬面包，砸向小孩胸口：“吃你的，别到处晃。”小孩手忙脚乱地接住，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腮帮子费劲地蠕动。
西蒙一边往回走边感慨——这地方从上到下烂透了。
回到队伍众人围上来，“刚问出来，”西蒙面向众人，“这破地方管事的都缩在伯爵城堡里当乌龟了，这几匹马恐怕也是伯爵的。因为今早刚好有贵妇，用这马拉车出城，很多人都见过。”
凯伦扫了眼缩在莉奥拉怀里的小孩：“我们救下的是伯爵的亲眷。”
鲁克兴奋的说：“那伯爵还不得感谢我们，给我们丰厚的奖励。”
伊莱亚斯看了看小孩，又看了下托比的遗体，不知说什么好。
“别急着高兴。”兜帽下的西蒙语气很怪，“到了伯爵堡都说话注意点。”
“大叔，知道伯爵堡在哪吗？”
“西边不远，确定要去？”
“伯爵的监牢也比这安全。”
马车吱呀着开始往西边晃，西蒙依旧靠在车厢最里面的角落，兜帽下的眼神阴晴不定。
来到堡垒门口，铁皮门关得很严实，正想怎么叫门时
伊莱亚斯盯着后方的路，突然低喝一声：“有人！”
西蒙立马说：“把小崽子抱起来露个脸，要真是伯爵的亲眷，他们不敢乱动！”
七个穿得跟锈铁皮罐头似的卫队，举着三支火把围上来了。看车上的人没什么反应，首先关注的就是马，莉奥拉抱着小崽子晃了半天，他们却连个正眼都没给。
西蒙起身：“马是从劫匪手里抢，还有这小崽子——车上那贵妇断气前，就惦记着他，你们谁认识？”
领头的铁罐头正在摸马屁股，听完西蒙的话，转头仔细看了下小崽子。立马指着另一个铁罐头的脖子：“看好这几匹马！还有这小孩，看紧了！”说完就往堡垒另一侧跑，锈盔甲撞得哗啦响。
没多久，“嘎吱——”堡垒那扇包着铁皮的闸门响了。
十多个举着火把的卫队跟赶集似的涌出来，火把的光黄得跟烂了半个月的橘子瓤似的，照在人身上没有一点安全感。
最后走出来个瘦高老头，白发稀得能数清根数，身上套着看不出衣料的袍子，脸绷得跟刚死了爹似的。眼睛先往车厢前后的马上瞟，又往莉奥拉怀里缩着的小崽子身上扫，最后眯起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