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枯的手指搭上黑铁钥匙,指尖渗出的暗红痕迹顺着凹槽往下淌,带着一股发霉旧纸的酸气。
沈念风手腕猛地一抽,腕骨处那道刻痕里泛起细密的刺痛,腕间皮肉被细铁丝勒得生紧,钝痛直往骨缝钻。
沈念云手里的短刀已经递了过去,刀锋贴着石面横削,直冲那截干瘦的手腕。
刀刃撞在枯皮上,发出一声闷响,震得沈念云虎口发麻,刀身嗡嗡直颤,连个白印都没留下来。
地缝深处传出一声咳嗽,嗓音又干又黏:“这脾气,跟素清当年在书院掀桌子时差不离,见着长辈连礼数都省了。”
青石板被底下的力道顶得发裂,碎石块稀里哗啦滚进深沟。
一个穿着洗得泛黄旧儒衫的老人从地缝边缘慢腾腾跨出来,脚底踩着那本散落的残册,满头灰白头发胡乱拿草绳扎着,背微驼,手里还攥着一管磨秃了毛的竹笔,活像个在市井茶摊替人代写家书度日的穷酸秀才。
斩龙台残柱旁,纸山书院领头的两名长老死死盯着老人腰间悬着的半截残竹牌,脸色刷地惨白,膝盖一软,几乎是栽倒在石缝里:“院祖……陆文渊?”
虞承昼从贺兰照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压低声音嘟囔:“这人活了多久?皮都快风干了,怎么还没入土?”
贺兰照一把按住他的后脑勺将人摁回去,手背蹭满石粉:“别吭声。当年跟太史天宫一起修订前朝户籍的老怪物,玄碑宗里关于他的石碑全给凿平了。”
陆文渊没看跪在地上的后生,眼皮耷拉着,目光只落在沈念风攥着铁匙的手上:“素清当年把那页‘选’字硬撕下来,把你俩掰成两半扔进死人堆,老夫在太庙底下熬了这么多年替她压着天机,总算到了收卷的时候。”
“替她压着?”沈念风右手掌心被生铁硌得发白,嗤笑一声,“把人锁在水晶棺里抽干了髓,叫压着天机?你手底下抄的那些经义,算盘珠子拨得全天下都听见了。”
陆文渊叹了口气,手里的秃笔轻轻点了点掌心:“青史留痕,容不得半个错字。素清当年落错了笔,当先生的拿刀把墨疤刮了,有什么不对?把你俩这道污渍揭掉,后头的人才能安生过日子。”
“你才是污渍。”沈念云短刀在掌心转了半圈,横在兄长肋下,冷嗤道,“在阴沟里憋了几百年,爬出来就忙着教训人,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陆文渊神色如常,只将秃笔在半空虚划了一下。
席位旁那名跪地的书院长老突然发出一声闷哼,两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脸,皮肉竟如同被水泡烂的生宣般软塌塌融开,五官迅速模糊成一片惨白的浆状物。不过两息,整个人歪倒下去,地上一滩黄水,连句整话都没能吐出来。
周围剩下的修士连滚带爬往外退,靴底踩在碎雪里发出刺耳的咯吱声。
宁不归握紧了青铜法剑,剑柄在他掌中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随手抹形……他吞了地脉阴气,半步摸到归页了。”
白九歌靠在残石边,嘴角挂着血沫,气息断断续续:“那是记在太史天册里的规矩……名字被勾了,身子也就留不住了……”
陆文渊往前挪了半步,踩着碎瓦渣子走向沈念风:“念风,把落子城的钥匙撤了。你本就是素清从她自个儿命数里割出来的‘代价’,生来就是给人挡灾的靶子,死抓着不放,谁也落不着好。”
“谁会因此获利,老院主?”沈念风眼皮都没抬,反手从怀里摸出从水晶棺里取出的青白残石,连同那块带着血痕的旧玉盘狠狠扣在掌心。
他看向陆文渊:“我娘在底下躺了那么久,石板背面其实刻着不少旧账。”
陆文渊耷拉的眼皮跳了一下:“那是她的随身修史盘,里头能有什么?”
“她记性好,把当年谁卖了同门换前程,一笔一划全刻在底子上了。”沈念风拇指指甲狠掐进掌心刻痕,暗红血液混着碎屑淌进玉盘槽子里,“阿云。”
沈念云毫不犹豫,抬手在小臂旧伤上一抹,掌心覆在玉盘边缘:“双生同源,给她露出来!”
嗡的一声闷响。
玉盘与地底的铁槽猛地撞出火星,一道混着灰白雾气的光幕顺着承天门的断柱漫开,打在半空的残雪间。
画面昏暗,只有一盏如豆的油灯。
年轻许多的陆文渊弓着背跪在青砖地上,双手托着半卷残破的书页,冲着上首一角素白衣袍颤声开口:
“……大人,‘自选代价’那一页,老朽亲手撕了填进炉子烧干净了。纸山书院剩下的三百余名执拗弟子,名单全在这儿。只要太史天宫许老朽一个归页境的长生位,书院上下,任由处置……”
画面戛然而止。
承天门外,鼎沸的人声霎时消失,只剩下北风刮过破损檐角的呼啸。
跟着退到外围的书院残存弟子猛然抬头,眼角崩裂:“三百年前那场祸事……不是无史会干的?”
“沈素清师叔背了三百年的弑师罪名……是你自个儿卖的!”
陆文渊脸上的褶子骤然抽搐,那副与世无争的穷酸模样寸寸剥落,声音也变得尖利刺耳:“进了棺材还要翻陈账的孽障……”
他手中秃笔猛力向上一挑,试图将那片光幕撕烂。
然而笔尖刚触及虚影,沈念风已经将那块染血的残石用力抛向残柱顶端:“祝红衣!接着!”
红衣身影在断柱上一掠而过,祝红衣稳稳捞住残石,顺势拍在腰间黄铜铃铛上。铜铃骤然发出撕裂般的长鸣,她立在风雪里,冲着承天门外惊魂未定的百姓扬声喝道:
“大伙儿都瞧清了!这就是让咱们认命的天道!三百年前卖门人换前程,三百年后拿全城人的命替他补窟窿!这本账,天下人认不认?!”
“不认!!”
“狗贼!凭什么拿我们填坑!”
城外汇聚的流民与镇民先是一阵混乱,随即怒骂与哭喊汇成一片杂乱的声浪,顺着城门空洞的通道倒灌进来。
众目之下,证据确凿,石刻有痕。
啪的一声脆响,陆文渊掌中的竹笔竟被生生捏断,碎屑扎进肉里。老者闷哼一声,胸骨如遭重击般向内凹陷,踉跄着后退三步,喉头滚动,哇地呕出一口混着墨渣的浓血。
他头顶那层近乎凝实的灰白气象,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与声浪撞击下,应声裂开一道深痕,气息瞬间萎靡回八境门槛。
“一群连籍契都没有的蝼蚁……也敢妄议青史?!”
陆文渊整张脸扭曲可怖,十指暴长出惨白的纸质利刃,带着腥风直掏沈念风心口:“先撕了你这错字!”
沈念风向旁一闪,右手握住铁匙借力猛拧到底:“宁不归!契书上的时辰到了!”
“司录局奉公执法,斩前朝私史余孽!”
宁不归的声音冷硬如铁,青铜法剑无声无息自石台侧翼刺出,借着地脉最后散出的残存龙气,自下而上贯穿了陆文渊的后背。
惨白纸屑漫天飞舞。
陆文渊半边身躯被剑气绞烂,却在崩解的瞬间,枯爪死死扣住了地上那本残册,满是血污的嘴咧开一个阴毒的笑:
“沈念风……锁死地脉,皇都龙脉的活祭就彻底圆满了……那位借你的手,在太庙底下把旧壳蜕干净了……”
皇城正北,太庙深处。
一声极沉闷的轰鸣自地心传来。
没有龙啸,只有成千上万页干硬纸张在狂风中疯狂翻卷抽打,连成密集的脆响。
一道深沉的暗金气流冲垮了太庙的重檐飞角,将皇都上空的铅云搅得稀碎。
半空中,浑身是血的苏忘川像截枯木般跌落下来,腰间悬挂的几百枚木牌沿途崩解成粉末,在雪地里拖出一道刺目的血痕。
而在那道气流的核心,残破的太庙殿基之上,走下来一个身穿素白宫袍的人影。
他慢条斯理地将衣袖上的褶皱抚平,袖口暗金卷纹在风雪中微亮,面容比从前年轻了许多,连眼角那几道刻痕般的皱纹都消失不见,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沈念云腕上一较劲,短刀横在胸前:“顾长生?在祭天台被天劫抹成飞灰的那个是谁?!”
半空中的人微微低头,目光掠过地上的残尸与血迹,最后落在沈氏兄妹身上,语调温和得如同在书院廊下考校后辈:
“陆文渊与白九歌的因果,劳烦二位替本座抹去了。旧卷已烬,九州今后的每一页,本座来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