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张来娣那道红得发瘆的影子冲出来,刀疤脸面具当即就抬手催动了怀里的册子,锁魂铁链带着呼啸的风声,从虚空中蹿了出来,像有自己的意识似的,围着那道想逃的红影上下翻飞。
张来娣的速度虽快得像道闪电,可架不住锁魂铁链数量太多,密密麻麻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没一会儿功夫,那些泛着冷光的铁链就层层叠叠缠了上去,把横冲直撞的张来娣捆了个结实。张来娣穿着一身大红色嫁衣,绣在衣角的并蒂莲纹样被血痕浸得发暗,边缘起了毛边,看得出是被人粗暴撕扯过。
她垂着的头微微扬起时,右边耳坠坠着细细的红绳晃来晃去,可左边耳廓空荡荡的,那只本该成双的耳坠早已不知去向,只留下一道浅淡的血痕。
被锁魂铁链捆住后,她身上沸腾的红气才平静一点。
花予心里冒出来一个词,下一秒,这个词就被刀疤脸面具说了出来。
“怨魂。”
“什么是怨魂?”上翻眼面具问,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灵魂。
刀疤脸面具一边翻开册子,一边用沉缓的语气慢慢解释:“这种灵魂一般是因为她生前受了不公的待遇,死后心中怨念未平,那股憋在胸口的气散不出去,灼烧魂魄里,最终成了怨魂。怨魂有更大概率影响生人,轻则让人生上一场缠绵病榻的大病,重则搅得人家宅不宁。”
他握着笔的手在纸页上沙沙走了几笔,落下几行整齐的字迹,写完后抬眼直直看向张来娣,语气里多了点常人没有的凝重,“怨到这种程度,完全可以生生将活人的灵魂从躯壳里剥离出来。”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轻得像被风吹散的棉絮,握着笔的手悬在半空中,思绪明显已经飘到了别处,像是想起了什么被压在记忆最深处的旧事,连旁人叫他的声音都没听见。
站在一旁的上翻眼面具盯着张来娣看了半天,好奇心像小猫爪子似的在他心里挠来挠去,他忍不住伸出手,指尖往张来娣脸侧凑过去,想戳一戳那团还没完全散干净的红雾。
指尖差点就碰到嫁衣布料的时候,张来娣猛地抬起头,嘴角往两边一咧,露出白森森的牙,狠狠往他手指的方向咬过来。
那股带着寒意的阴风擦着他的指尖扫过去,吓得他猛地往后一缩手,脚底下踉跄着退了三步。
他盯着张来娣看了好半天,才确定自己刚才差点就少了半根手指,之后再也不敢随便往前乱动了。
张来娣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嘶吼声像被砂纸磨过的铁片,刺得人耳膜发疼。
她就这么仰着头嘶吼了快一炷香的时间,声音从尖锐慢慢变得沙哑,最后只剩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细碎气音。
她喊累了,肩膀随着急促的呼吸一起一伏,胸口剧烈地上下抖动,连缠在身上的锁魂铁链都跟着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见她渐渐没了动静,刚才被吓得退出去老远的上翻眼面具胆子又慢慢壮了回来。
他往前小步挪了两下,蹲下,放轻了声音试探着喊:“姐姐,你怨什么?”
“别乱喊,”站在他身后的尖牙面具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他的鞋底,那力度很轻,几乎没重量,“你可比人家大得多。”
尖牙面具伸手拽了拽上翻眼面具的后衣领,想把他往身后拉一点,免得他再做出什么惊到怨魂的举动。
上翻眼面具没理会他的提醒,他盯着张来娣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又放柔了声音,认认真真地把刚才的问题重复了一遍:“姐姐,你怨什么?”
张来娣缓缓转过脸,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身侧空无一人的空气,像是那里正站着几个她恨到骨子里的人。
她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我给那两家伙当牛做马,天不亮就起来下地干活,晌午顶着大太阳去地里除草,晚上在油灯下缝补一家人的衣裳,烧饭、喂猪、收拾屋子没有一样落下,总算换来一点施舍的爱,我那时候还傻呵呵以为,再熬两年日子就能好起来,结果,结果!哈哈哈!”
她突然控制不住地仰天大笑起来,笑声又狂又凄厉,可她眼里却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他们把我卖了!不是为奴为妾,他们直接要杀了我!用我的命去换别人家的二两银子!”
“那两家伙是谁?”上翻眼面具蹲在原地,连大小心翼翼地开口追问。
“谁?!”张来娣猛地往前一扑,脸几乎贴到了上翻眼面具的鼻尖上,那双通红的眼睛瞪得快要裂开。
吓得上翻眼面具一缩脖子,猛地往后跳出去一步。
尖牙面具眼疾手快,伸手拽住缠在她身上的锁魂铁链,稍一用力就把她往后拽回去,免得她真的伤到上翻眼面具。
张来娣被这股力道拉得转了个身,转过头又凑近了拽着铁链的尖牙面具,笑声里裹着化不开的嘲讽:“还有我那和蔼可亲的邻里乡亲们,我帮了他们那么多,农忙的时候帮李婶耕地,她家里男人走得早,没个壮劳力,我连着三年晌午不休息,帮她把几亩地的秧苗都插完。
王伯年纪大了腰不好,劈不动满院的柴火,我每天干完自家的活就扛着斧子去他家,一劈就是小半垛。
刘老爹眼睛看不见,自己做不了饭,我一日三餐都端到他床头。
就这么帮了他们十几年,他们收了我爹娘的银子,依旧帮着把我骗到院子里,要把我往死里送!可笑!我死了,谁帮李婶耕地?谁帮王伯劈柴?谁帮刘老爹煮饭?哈哈哈!”她笑得浑身都在抖,缠在身上的铁链跟着叮当乱响,红气又从她的衣角缝隙里往外渗了一点。
她的声音陡然又沉了下去,恨意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还有徐厚安,“连买来冥婚的新娘都想……”后面的话她没说出口,只咬着牙死死盯着地面。
那股没说出来的恶意和屈辱像潮水似的漫出来,无言却胜却千言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