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书咱们说到,刘邦奉了项羽的将令,带着人马往封地南郑而去。心里头是七上八下,总怕项羽转念一变卦,派骑兵从后头追上来,那可是大祸临头!
这一路向西,哪是什么阳关大道?放眼一望,崇山叠嶂,峭壁插天,深沟大壑一眼望不到底,满山遍野净是怪石荒草,能通行的,只有凌空架在悬崖半腰的栈道!说白了,就是在山壁上凿孔、钉木、铺板,窄窄的一条险路,下边就是万丈深渊,走在上边,低头一看,魂都能吓飞喽!
张良送到此处,就要辞别刘邦,回韩国去了。临走之前,他凑到刘邦耳边,献上一条妙计:“汉王!您等大军过去之后,派人把走过的栈道一把火全都烧喽!哎,这里头两层用意,您听我说说。第一,给项羽递个信儿,告诉他,您打心底里就不打算再回东边争天下,叫他放下戒心;第二,断了追兵的路,就算项羽日后反悔,想派兵来撵,没有栈道,大军也过不去!这叫一石二鸟!”
嚯!刘邦一听,茅塞顿开!送走张良,立刻安排殿后的士兵,一边往前走,一边放火烧栈道。还跟手下兵卒说:“大伙都警醒着点,项羽那人性情反复,一旦追上来,咱们的下场,你们也瞧见咸阳城里的模样!”
消息很快传回项羽耳中,项羽果然上当了。他听说栈道尽数焚毁,哈哈大笑,心里暗自琢磨:刘邦这小子,是打算窝在巴蜀山沟里头,老老实实当一辈子地头蛇,再也不敢跟我掰手腕喽!打这儿起,对刘邦的防备之心,唰一下,松垮了大半!
一路跋涉,好不容易,大队人马总算踏进南郑。可刘邦往四下一看,心里凉了半截!怎么回事?军中逃兵如流水一般!
您想想,这三万士卒,大多是关东子弟,谁不想回东边老家,守着老婆孩子过日子?谁乐意困在这山高水远的蛮荒之地?天天念叨着东归,人心浮动,士气低落到了谷底。不少将领心一横,干脆带着手下弟兄偷偷开溜。
韩信瞅在眼里,心里早有盘算,他主动求见刘邦,朗声说道:“项王给有功之人裂土封王,唯独把大王安置在这南郑,这跟流放有什么两样?现如今,全军上下,将士们日夜盼着东归。这股想家的劲头,用好啦,那就是横扫天下的锐气;等到天下太平,人人只求安稳,这股心气,可就再也找不回来了!依在下之见,大王应当整军向东,争夺天下!”
要说这番话,那真是鞭辟入里!不过刘邦当时没往心里去,倒是一旁的萧何,耳朵一动,把韩信给记住了。萧何心里掂量:此人能看透军心人心,绝不是寻常混饭吃的军卒!先不着急重用,慢慢瞧瞧他到底有多大本事。
就这么着,听了萧何的提议,给韩信封了个连敖。说穿了,就是个不起眼的小官,管着军中杂事,谈不上什么权柄。
好景不长,没过多久,韩信摊上官司!他手下一名士兵触犯了汉王的法令,按照军法,韩信受到株连,同案之人一律问斩!
书中暗表,这就是咱们开篇那段公案。刀斧手押着韩信,他伏在巨石之上,只等开刀,心里百感交集,一股失望的滋味堵在胸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夏侯婴大步流星赶过来,亲自上前,“哗啦” 一声解开韩信身上的绑绳,连连拱手赔罪:“壮士莫怪!方才我是故意试探于你,多有冒犯,还望海涵!” 回头吩咐左右,快取干净衣衫来,请到帐中细谈!
两个人坐下来这么一聊,夏侯婴才算知晓:韩信在项羽帐下做过执戟郎中,亲眼见过巨鹿大战,胸中韬略,那是藏都藏不住!夏侯婴打心底里佩服,转头就找到萧何大力举荐,还说一定在汉王面前为他说话。就这么着,韩信才算和汉王手下这位头号智囊萧何结识了。
萧何本就听过韩信的名字,早有留意,一听夏侯婴引荐,当即让人把韩信请来,要当面考考他。萧何往那儿一坐,神色淡淡的,慢悠悠开口:“听说韩壮士是从项羽那边投奔过来的。如今项王声势滔天,实力远胜汉王,人人都说他是天下霸主,你为何弃楚而来?”
韩信神色从容,不慌不忙答道:“项羽,乃是当今天下第一大英雄。”
萧何一愣,接着问道:“那汉王呢?”
“汉王嘛,不过是一介俗人。”
萧何越听越纳闷:“既然项王是大英雄,你又为何跑来追随汉王?”
韩信腰杆一挺,语气格外坚定:“大英雄本事太大,不需要旁人辅佐;汉王虽是俗人,恰恰缺我这样的人来帮他!”
萧何闻言,当时身子一正,收起了漫不经心的模样,追问:“照你这么说,你能为汉王做些什么?”
韩信微微带着几分傲气:“治国安民,统兵征战,在下无一不精。汉王想要拿下天下,非用我不可!”
打这之后,萧何连着几次和韩信畅谈天下大势。不谈不知道,一谈吓一跳!韩信熟读各家兵书,眼光毒辣,对各地山川形势、诸侯强弱,看得明明白白,谋划长远,很多见解,连萧何都暗自叹服,自愧不如!
萧何心里跟明镜一样:汉王身边周勃、曹参、樊哙、灌婴这帮人,个个上阵不怕死,算得上勇将,可要做统领全军、运筹帷幄的统帅,还差着火候!眼前这个韩信,那是万里挑一的帅才!
这一日晚间,趁着军营歇下,萧何匆匆进了汉王的大帐,打算郑重举荐韩信。哪知道刘邦听完,只是淡淡一笑:“嗨,夏侯婴早就跟寡人念叨过此人了。寡人瞧着,也看不出他有什么过人之处。既然你们二位都这么看重他,那就升他做治粟都尉吧!”
治粟都尉,管全军粮草辎重,品级比连敖高了不少,油水也足。可韩信想要的,哪里是这点实惠?他心心念念的是掌兵符、领大军,一展平生所学!所以升官之后,韩信脸上半点喜色没有,反倒越发闷闷不乐。
夏侯婴、萧何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又接二连三在刘邦跟前说好话,请汉王召见韩信,给他机会试一试本事。奈何刘邦总是敷衍推脱,嘴上应着,迟迟不肯重用。
话分两头,咱们再说南郑这边。多亏萧何一手打理,安抚百姓、劝课农桑,原先这块地方盗贼横行,民风粗野,没用多久,境内安定,百姓安居乐业,不少本地后生自愿前来投军,汉王的家底,慢慢厚实起来。
可烧栈道这件事,终究伤了不少关东将士的心!本来大伙还盼着哪天修好栈道,能够回家乡。这下一把大火,归路断绝!绝望、怨气在军营里悄悄蔓延。思乡这股劲儿,刀砍不动,杀头也压不住!等到南郑清点人马,光是跑掉的将领,就有几十号,有的干脆带着一支部队一起逃走!
单说这么一天夜里,皓月当空,银辉遍地,四下静悄悄的。刘邦心里烦闷,打发军吏去请萧何过来商议稳住军心的法子。不多时,那军吏跌跌撞撞跑回来,脸色煞白:“大王!不好了!萧丞相跑了!”
刘邦眼睛一瞪:“胡说八道!丞相跟寡人患难与共,岂能逃走?”
军吏急得直跺脚:“千真万确!守城的兵卒亲眼瞧见,丞相带着人,连夜出城去了!”
刘邦当时脑袋嗡的一声,半天回不过神,又接连派人出去打探,回报全是一样!刘邦浑身发软,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厉声传令:多派人马,四下搜寻,务必把丞相给我追回来!
整整一夜,刘邦合不上眼,坐立难安。在他心里,萧何就好比自己的左膀右臂,萧何一走,仿佛半边身子都没了!
列位,咱们书说清楚,萧何哪里是叛逃啊!他是追韩信去喽!
原来韩信左等右等,始终等不到汉王重用自己的消息,心灰意冷。想着萧何、夏侯婴屡屡举荐,都没能打动汉王,再留下来也是白费功夫。趁着夜色,悄悄牵出一匹快马,独自离开了南郑。
萧何晚饭之后,兴冲冲去找韩信,打算再和他商量一番进言的主意。到了住处一问,人早就走了!萧何当时脑门子一炸,心里叫苦:坏了!奇才走了!来不及去跟汉王禀报,随手招呼一小队亲兵,翻身上马,急匆匆追出城!
往东两条路:一条官道,一条羊肠小路。萧何估摸着韩信为了避人耳目,十有八九走小路,可又怕自己猜错。分出一部分人顺官道去追,反复叮嘱:追上了,千万别逼迫,好生劝说,拖住人,赶紧来报!
他自己带着剩下的人,顺着荆棘丛生的小路,打马狂奔!一边追,一边叫军士高声呼喊:“韩壮士慢走!萧丞相来也!韩壮士慢走!萧丞相来也!”
山路难行,枝桠刮破衣衫,马蹄磕在乱石上,人困马乏,饿肚子也顾不上歇一口气!一直追到东方发白,天光大亮,才在一条小河边上,远远望见韩信单人独骑,正停在河边歇息!
萧何大喜,高声呼喊,催马赶到近前,连日奔波,力气耗尽,“咕咚” 一声,直接从马背上滚落在地!
韩信一见,慌忙翻身下马,上前搀扶,拿过水囊喂萧何饮水。韩信素来沉稳,此刻眼圈一红,声音发颤:“丞相!您何苦这般奔波劳碌?韩信感念您知遇之恩,奈何汉王不肯用我。人各有志,命数如此,您就放我走吧!”
萧何喘着粗气,盯着韩信:“你万万不能走!今天我要是放你离去,将来必定悔恨终生!”
韩信长叹一声:“丞相举荐多次,汉王始终不用。我就算回去,又能如何?到头来,只怕还要连累丞相!”
萧何把胸脯一拍,掷地有声:“你只管随我回去!这一回,我必定叫汉王重用你!”
韩信摇着头:“之前您也这么说……”
“这回不一样!” 萧何眼神坚定,“就算触怒汉王,拼上我这条性命,也要保你拜将!”
韩信听完这话,心中感动,“扑通” 跪倒在地,热泪滚滚:“丞相如此看重韩信,韩信还有什么话说!我跟您回去!”
二人略作歇息,萧何猛然想起:自己仓促出城,没跟汉王打一声招呼!这会儿汉王不定急成什么样了,不敢耽搁,调转马头,同韩信一道,回转南郑!
正是:良驹常有伯乐稀,月下扬鞭踏露泥;一言许定登坛事,且看风云再起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