划掉吴长庚以后，有半个月我没动这件事。年底所里的事多，报表要报，总结要写，各村的户口底册要核一遍。王继成忙得脚不沾地，我也跟着忙，白天抄，晚上抄，抄的都不是案子，是数字。数字这个东西好抄，抄错了自己能对出来，案子错了，对都不知道往哪儿对。那半个月我抄了几百个数，加起来两千出头，报上去没人看，看的人也数不出个错来。
腊月初，事少了。那天晚上我把这些年查下来的东西归拢成四条，写在一张纸上。纸是废纸，正面印过材料，背面空着。我一条一条写，写一条看一条。写第一条的时候手还有点生，半个月没写长句子，光写数了。
第一条，动手的人得懂案子。十一本里少掉的那几行，行行挑得准，谁看见的，谁听见的，谁家的灯还亮着。不懂案子的人，看不出来哪一行要紧，挑不了这么准。
第二条，得会订卷。拿掉一行字，得把本子拆开，抽了纸，再订回去。订回去得订得跟原先一个样，孔对着孔，线跟着线，看不出动过。拆过的本子，纸边上有痕，可痕这个东西，不拿旧本子比，看不出来。这活全所没几个人会，会的人里头，还得有那个耐心，一页一页对回去。
第三条，得能一个人在档案室里待住。这一条不用多讲，大白天当着人拆卷，没人干。一年到头，那屋的门就这么开开关关，关上的时候少。
第四条，一九九三年以后还能碰到卷。十一本里头，九四年以后的有五本。九三年李秀云走了，九八年陈怀山退了。九四年到〇一年这八年的工夫，这个人得还在所里，还得碰得着卷。
四条写完了。
写完我看着这张纸，看了半天。灯芯烧出来一截，我拿剪子剪了，火苗稳下来，剪下来的灯芯黑了一块，掉在桌上，我拿手指头捻了。桌上摊着十一本卷，压着纸角，纸角翘起来，我拿算盘压住。算盘珠子凉，手背贴上去才知道凉。桌脚搁着个暖壶，倒了半缸水，水汽在缸口上结了一层。抽屉里的白棉线剩半轴，锥子搁在棉线上头，锥子尖上有一点锈。这些家伙什摆在这儿，看着是干活用的，其实每一样都能对上第二条。会订卷的人，会用锥子的人，会用棉线的人，所里数得过来。
这四条不是四个条件，是一条。一个既懂案子，又会订卷，还能一个人在屋里待住，九三年以后还在的人。
一个懂案子的人，不会去动卷，因为他知道动了要出事。一个不懂案子的人，动了也不知道该动哪一行。所以动手的人，得懂一半，不懂一半。懂到知道哪一行要紧，不懂到以为动了没人看得出来。这样的人不多，也不见得少。有时候我就想，这个门槛立在那儿，未必是为了拦人，可能就是事情本身长成这样，懂得多的人不敢动，懂得少的人动不了。所里抄卷的，问话的，管档案的，都在这两头当中。我自己在这两头当中站了二十年，抄的时候只想着别抄错，不想哪一行要紧。这大概就是不懂的那一半。
再往下就是订法。两孔，棉线，死结，线头塞在封底内侧左角。这一手是李秀云教我的，她教的时候就三句话，两孔，棉线，死结，线头塞左角。她说塞哪儿都行，塞一个地方就行。教的时候她手把手带我穿了三回线，穿完她看我订了一本，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说行了，往后就这么订。后来我才咂摸出来，她这话有一半是说给我听的，有一半是她自己的规矩，她的规矩就是塞左角。十一本的线头，全在左角。王继成也学过订卷，拿废纸练了半个月，订出来的结还是松，一拎就散，跟我刚学那会儿一个样。陈怀山订死结，线头塞在右角，他说左角别扭，他左手使剪刀右手拿针，塞右角顺。全所订过卷的就这么三个人，三个人的塞法，两个是一样的。
那就是两个人。我，和李秀云。
可李秀云九三年就走了。这话说出来轻巧，可人走了不等于手够不着了。她调在县上，县上离镇上四十里，通车，一天两趟班车。她回来过没有，我不知道。听人说头两年回来过一两回，来办手续，后来就不来了。听人说的事，一半真一半假，反正我没赶上见过。县上离这儿四十里，通车，班车票三毛五，一年回两趟，路费六七块，那时候她一个月挣多少，我不知道。
还有一个人我想过。早些年管档案的是个老先生，姓什么记不清了，我只赶上一个尾巴，他退了走的，走的时候把柜子的格子摸了一遍，一个格一个格摸过去，摸完了才走。据说字写得好，订卷也是好手。这些是听来的，真假不知道。反正他走了以后，档案的事就散了，赶上谁在谁管一段，管的时候也不是真管，就是钥匙在谁手里，谁顺手看着。这样的人算不算这四条，说不上来。他八几年就走了，九四年以后的卷他碰不着，第四条就把他挡在外头了。挡在外头不是坏事，少想一个。
过了些日子，进了腊月，所里分白菜。
一车白菜卸在院里，一人三十斤，冻在外头，拿麻袋装。老韩帮着数，数完了自己先拿一颗小的，说大的冻不着，小的先吃。这话没什么道理，可他说得认真，说完还把那颗白菜在麻袋里挑出来，挑了半天，挑出来一颗掉了几片叶的。分白菜这事儿每年都办，每年都这么分，谁也不觉得谁吃亏。麻袋口拿纸绳扎着，扎了十几个，摆了一溜。晌午老韩拿玉米面贴了一锅饼子，贴在锅边上一圈，起出来一面焦。
晚上我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本子夹层里。塞的时候手底下有点乱，塞完了又抽出来看了一眼，四条还在，一条不多一条不少。反正纸上的东西不会自己长，也不会自己少，会少东西的，从来都不是纸。那晚上的雪下到后半夜，早上起来院子白了，扫出一条道，雪又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