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年底,所里的事少了,各村的报表交齐了。先说唐玉梅。
唐玉梅是九〇年调来的,比我晚三年,管户籍。她的桌子在传达室隔壁,当中隔一堵墙,墙上开了一个窗洞,递材料从那儿递。这个人有个好处,不问为什么。你去问她的事,她想起来就说,想不起来就说想不起来,不像有的人,你问一句,他反问你三句。这些年我查东西问过她好几回,她一回都没多问过,问完了她该包书皮包书皮,该抄底册抄底册。
那天我去她屋里,也没说要问什么,就说坐坐。她正给底册包书皮,牛皮纸的,一册一册包,包完拿线绳捆上。她说这册子旧了,纸一翻就掉渣,不包不行。我问包一回能顶几年。她说顶两三年,两三年再包。包书皮这活她干了多少年,没人给她算过。她的路数就是这样,不管长远,管眼前这一段。桌子角上搁着一瓶糨糊,瓶口干了,她拿锥子捅开接着用。窗台上晒着一摞纸,拿半块砖压着。她屋里的陈设简单,一个暖壶,一杆算盘,算盘是所里淘汰下来的,她拿来核数,珠子拨得脆。
包完三册,她给我倒了缸水,坐下问我,你是不是又有事。我说有点事,想问问早年间传达室的事。她说多早。我说八七年前后,我刚来那会儿。
传达室在院门口,一间小屋,一张桌子,一部摇把电话,电话摇起来呜呜响,摇半天未必摇得通。墙上挂一块小黑板,通知拿粉笔写在上头,写完擦,擦完留一层白印,黑板槽里的粉笔灰积得厚,风一吹就起来。看传达室的是老赵头,桌上一个搪瓷缸,缸里泡着茶叶末,泡一天,晚上把水泼了,叶子留在缸底,第二天接着泡,一缸茶叶末泡一个礼拜,泡到没颜色才换。冬天屋里生炉子,炉子上坐一把铁壶,水开了就响,响得人说话得提高声音。墙角立着几把扫帚,扫帚把上缠着布条。有一年冬天大雪,班车不通,乡下来办事的两个人困在传达室,老赵头烧了一锅面汤,一人舀一碗,喝完了接着等。这两个人后来提起来,都说所里有个烧汤的老头。他们不知道他叫什么,也不知道他是看传达室的,就这么传开了。那些年谁进所都打传达室过,送信的,办事的,来找人的,站一站,说两句话,再往里走。老赵头传话也有他的规矩,他只说人来过,不说人来干什么,你问他,他说你问他去。
老赵头是哪年不在的,我记不清了。
反正九五年以后传达室就没人了。
电话挪到办公室,黑板还挂着,挂着没人写。
唐玉梅说她刚来那会儿就在传达室隔壁,一天到晚听见院门口有人说话。她那会儿不认得人,谁进门都问一句找谁,问了一个月,差不多认全了。她说那几年吴长庚常在传达室坐着,有时候看卷,卷是从档案室拿的,抱一摞,坐在传达室看,看完了原样抱回去。我说他看的时候屋里有人没有。她说有,传达室么,老赵头在,来个人也在,有时候她也在,隔着窗洞都看得见。我说他看的时候写不写。她说写,写他自己的本子,本子是他自己的,写完揣兜里走人。卷呢,卷上她没见他动过,一页没折过,一回都没见着。
这段话我等了十几年。早先没处问,后来能问了,又想不起来问。总之就这么搁着,一搁搁到今天。人问东西就是这样,要紧的事反倒想不起来问,想起来问的都是不要紧的。
晒卷这个活我干过。纸湿了不能晒狠了,晒狠了纸就翘,得翻着面晒。翻的时候要轻,重了纸角就折。一摞卷晒完,纸是皱的,字还在,就是摸着不一样。这样的卷还回去,管档案的看得出来,翻卷的人看不出来。唐玉梅说她那会儿淋过一回雨,一摞户籍底子抱出来晒在石台上,晒了两天。晒的时候来了只鸡,在上头踩了几个爪印,她拿掸子掸,掸不掉,就算了。她说反正底子上有的是爪印,多几个不多。她把晒好的底子抱回去,抱的时候颠了颠,说轻了,晒两天,晒掉二两土。这话不知道算什么话,可我记住了。
那天她还说起一双胶鞋。她桌子底下搁着一双胶鞋,鞋帮上沾着泥,泥干了,裂成一块一块。九月的天早晚凉中午热,她穿胶鞋来,进屋换布鞋,布鞋搁在桌子腿边上,鞋尖朝外。这事她说得没头没尾,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说这个,大概就是想起来了。人上了年纪都这样,想起什么说什么,说完了自己也忘了说过。
十月里所里办了一桩砖窑欠薪的案子。砖窑欠了七个工人的钱,欠了小半年,工人去堵窑门,窑主报了所里。李广田去的,回来说好腊月前结清,写了保证书,保证书我抄的,抄了一页。那窑主姓侯,矮胖子,说话的时候手老在裤腰上摸,摸来摸去,也没摸什么。七个工人堵窑门那天,有蹲着的,有抽烟的,烟是轮流抽一支。窑主躲了两天没露面,第三天来了,先给工人散烟,工人没接。这案子后来真结清没结清我不知道,反正卷上写的是结清了。卷上写什么就是什么,这个道理我懂得比谁都早,可是懂了这么些年,我还是照着卷抄。
回来的路上我把唐玉梅的话想了一遍。吴长庚在传达室看卷,看的时候有人,写的时候写自己的本子,卷上一笔不动。这三样搁在一处,他就在明处。明处的人做不了暗处的事,这话也不是绝对的,可至少比前头顺一点。前头那几年,我查谁谁像,查完谁都不是,就剩一肚子没处放的话。反正那天往回走,脚底下松快了些,也就松快了那么一会儿。骑车过供销社门口,卖糖的正在收摊,糖块装在玻璃罐里,罐口蒙着纱布。我买了一把水果糖,揣兜里,到家分给谁,不知道,家里就我一个人。糖在兜里揣软了,化了一块,粘在糖纸上,撕不下来,我连纸含了。